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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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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怎麼好意思嘞?不好意思嘞。」 不辣聽說要寫字,雖然字認得他他不認得字,也照蹦了過來。郝獸醫莫名其妙,又有些期待地候著。他們看著我一揮而就。 我把那張擦屁股都嫌髒的紙交給郝獸醫的時候,他那張臉已經是哭笑不得,我一直嫌嘮叨的嘴期期艾艾:「這個……不好吧。你這娃……不能這樣嘞。」 不辣高興得很,踴躍地發問:「寫的麼子?講一下講一下啦!」 我拿著破紙,我很高興,我久已想這樣小小地報復總在我身邊嘮叨讓我學好的人。那張紙一面是我父親的鬼畫符,一面是我的鬼畫符,我的鬼畫符寫著:初從文,三年不中;後習武,校場發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學醫,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獸醫很無力地念叨:「不要講嘞。不要講。」 我管他,不講我寫它做什麼:「有個傢伙,胸懷大志,學寫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沒得。一怒之下,去考武舉,校場威風,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報靶的屁股!於是亂棒打出——奮發圖強,改做醫生,終有大成。自己寫個藥方,包治百病,煮來吃啦,當天就嗚呼啦——死啦死啦!」 不辣在我沒說幾句時已經笑得在捶桌子:「咯不就是我們炮灰團的獸醫?!」郝獸醫也在強笑,比哭更難看。 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張草紙呈給老頭兒:「一字認作扁擔,可連他都這麼說。天意天意。此典本載《笑林廣記》,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寫照。笑納笑納,海涵海涵。」 郝老頭兒哆哆嗦嗦地接了,看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一個魘住的表情。不辣還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後悔,其實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纏著我。我說:「……開玩笑的。還給我吧。撕掉撕掉。」 郝獸醫拿身子擋開了我伸過去的手,然後離開我們,那個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張破紙疊好了塞進懷裡。 我和不辣都有些啞然。 我沖著老頭子的背影叫:「……那話說我們誰都可以的!你不要認真!……我換藥啦,不跑就是啦!你別胡思亂想!」 「……換藥……喔,換藥換藥。」老頭子忽然想起來了似的說。他看起來茫然得很,茫然到要從自己是誰、在做什麼這種問題上去想起。 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樹棍子叼在嘴裡。郝老頭兒在調藥,又是兩根竹簽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著我,他過早地用著力氣,說:「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龍下來幫忙。」我搖了搖頭,指指自己嘴裡咬著的樹棍。 又是一回死去活來的折騰。我尖叫著,一邊想著我的團長。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們,或成為我們取笑的對象。卑微和瑣碎終於擊碎了他的虎賁之心,我希望他儘快和我們成為徹底的同類。 後來我咬斷了嘴裡的樹棍,狠狠一頭撞在不辣的肚子上。這輪的換藥總算完畢了,不辣捂著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我在還沒過去的劇烈痛楚中快把身邊的桌子摳出了印,郝獸醫茫然了一會兒,幫我擦汗。 迷龍終於下了樓,一邊穿著衣服。在他之後下來的他老婆並不是個矯情的人,所以像迷龍一樣落落大方。迷龍還在樓梯上就發現了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他繞過了還在發呆的郝獸醫,生悶氣和忍痛的我,還在吃油條的不辣,踢他屁股的雷寶兒,見了他就轉開頭去的我父親,心無旁騖伺候我父親的我母親,他的著點是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在那兒看一本有著繡像插畫的線裝書,認真得很。迷龍鑽到他身後,字不認識可看得懂畫。迷龍的看相很不好,一邊看一邊撓著肋骨嘿嘿地淫笑:「看這調調呀?你不要臉啊!」 我父親很不忿:「傖夫走卒,不要粗鄙!這是竹坡先生評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線』、『千里伏脈』、『善於用犯筆,而不犯也』之法評得尤其絕妙!」可是死啦死啦也發出和迷龍一樣的笑聲,我父親就噎住了。 死啦死啦說:「老孟啊,這書好看,借我看看唄。」 「……書與老婆概不借人。」我父親說。我只好憤憤看了眼我一臉難堪的母親,這老頭子要達意時永不管別人在想什麼的。 「沒老子流血打仗,老爺子的書與老婆都還在銅鈸呢。」死啦死啦說。 我父親終於同意了:「……借你倒是可以的。需一冊一冊地借,讀完一冊,保管良好,我再借你第二冊。」 「謝啦謝啦。可有書看了。」死啦死啦也不管我父親的眼神是如何心痛,把那本《金瓶梅》第一冊卷了就塞進了衣服裡,僅僅是因為我父親牙痛一樣的哎哎聲才又把書拿出來抹平了。 我父親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看著他們倆的表情。我不喜歡我父親的表情,把頭轉開,而我看見其他人也是同樣的表情。在這時看這樣完全無用的閒書,連我這樣沮喪的人都做不來——而我父親是一個「你也這樣了」的複雜表情,詫異、鄙薄、惋惜、幸災樂禍。 我們開始吃早飯,有迷龍老婆剛端上來的粥和油條。我不願意看他們,所以東張西望,於是望見了門外的何書光。那傢伙站在迷龍家門外,仍然是那樣過度的劍拔弩張。和我對上眼時,他向我招了招手指頭,然後走開。我起身跟去。還有兩個傢伙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我的異樣。迷龍和不辣對打架一樣敏感之極。 何書光站在路邊,儘管他一隻手就能收拾我,卻還毫無必要地摁著腰上的刺刀。我走過去,以死樣活氣迎對他厭惡加嫌惡的眼神,說:「你們已經贏了……沒完啦?」 他把一個東西遞給我:「你那相好的在釘子巷左手第二個院。快被我們弄死啦。」那東西我沒法不認得——小醉門上的木牌。 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我把木牌揣進了口袋,而何書光那傢伙優哉遊哉地走開了。我省得想啦,我只能跟著他。迷龍和不辣跑了出來,那倆傢伙扒拉著我,想研究我身上有沒有新傷,而我一直盯著行遠的何書光。 迷龍問:「你咋的啦?他收拾你啦?」我搖著頭。不辣已經在地上找了塊石頭要追上去拍人,一邊說:「有話你要講嘞!我開他紮腦殼!」我推開他們倆,繼續跟著何書光。迷龍懷疑我被人拍花了。等我終於明白不可能擺脫他們的糾纏時,便說:「小醉,叫他們帶走啦。」 他們放開我,開始準備傢伙。不辣把迷龍家的鎖頭鎖在自己的皮帶扣上,揮了兩下,他現在有了個流星錘。迷龍很快從院子裡跑出來,拿著衣服,而且就是昨天那件被張立憲劃開了的衣服,他老婆剛縫好。 我沒管他們倆,只是跟著何書光那個遠遠的背影。就像迷龍說的,我已經被拍花了。 何書光在很遠的巷口站住了,靠在牆上等了等我們,等我們近了時他吐了口唾沫拐進去。這條巷子軍人很多,在禪達時間太久,誰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師部的傢伙條件比我們好,索性就包下了這條巷子。 迷龍瞧見路邊的一堆石頭,就蹲下了,往他衣服裡包著石頭。不辣提醒他昨天就是這樣死的,但迷龍不理,把那個裝了石頭的衣包在手上稱了稱重量。不辣也就不管了,反正三個人就來人家的窩點是註定討不了好的,他把皮帶在手腕上纏繞了一圈,免得揮舞時被人奪走。 我赤手條條,捏著的拳頭裡露出一個石頭的尖角。我問那倆人:「我們是來挨揍的嗎?」 「扯犢子。」迷龍說。 「追他。」我說。 然後我們趁著何書光拐過了巷角看不見,猛追。迷龍不辣兩個傢伙對這種小伎倆爛熟于心,連招呼都不打就追在前邊。何書光又犯了個趙括式的錯誤,他不知道,打了多年仗的人也許什麼都沒學會,但至少會學會不再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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