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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虞嘯卿把自己當釘子敲在桌邊,足足站了一夜。他看著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已經沒有生氣了,他又看了一回,然後拉開抽屜。這位暴力傾向嚴重的領軍者為自己預備了一抽屜的手槍,柯爾特、勃朗甯、毛瑟二十響、史密斯左輪、日本南部……像他的部下一樣,列著隊,等著他。

  虞嘯卿遲疑了一會兒,要決定該用哪支槍——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最心愛的也是絕對一彈致命的柯爾特。

  上彈匣、開保險、推膛上彈、舉到腦袋邊,一擊即發。

  一群肯定也是盯了一夜的精英們沖了進來,連門也被撞脫了。扭打,摁住,走火的槍響。被打飛了頭盔的餘治搖搖晃晃從人群裡退出來,癱在一張太師椅上。被虞嘯卿拿槍柄搗了腹部的何書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槍總算被搶了下來,虞嘯卿被七手八腳抬回床上、摁在床上。

  他的反抗是不發一言但是絕對頑強。沒人作聲,沉悶的毆擊聲不絕於耳,不斷有被他扁了的屬下痛苦不堪地退開幾步,再又沖上。床轟然塌了。

  虞嘯卿手下的精英決定報復。虞師軍紀嚴明,給他們胡來的空間不多。縱觀戰局,打上祭旗坡將被人海淹沒。迷龍家是知道的,可那叫擾民,而且想起我那父親誰都心有餘悸。翼側擊破,小醉是他們唯一能找到的軟肋。

  天色已經放亮了些,那幫傢伙站在小醉家門外,進退有序張弛有度,居然巷頭巷尾一邊幾個,物資豐富,甚至出動了吉普車,思維縝密,還拉了個兩翼包抄的戰略部署。可天色放亮叫他們心裡不大舒服。

  余治攛掇張立憲上,提醒他昨天往頭上套菜籃子,讓他嘴叼蔥葉子的就是小醉。張立憲恨得就去揪餘治的耳朵,未遂,只好說:「……我上!」余治和何書光詭計得逞,就跟在張立憲後邊擠眉弄眼,絲毫不以老大的滑鐵盧為哀事。

  張立憲被一幫嘍囉們保護著,到了門外還要一通打量,好像門上邊被設了詭雷。最後他們的眼珠子定在那塊木牌上,木牌沒翻過去。何書光說:「醜女人,沒生意做。」

  張立憲欲砸門又止,但是餘治在後邊幫他踢了門,然後閃身飛退。張立憲不好退,特務營營長以及老大的架子總要維護,而他的弟兄們手摁刀柄牙關緊咬拳頭緊握的架勢好像對他也沒有任何幫助。

  短暫的僵滯後張立憲同學對著從門縫裡探出個頭的小醉發愣。

  嚓的一聲,何書光同學雖沒帶槍套卻還是帶了槍,他從衣服裡拔出了槍,雖沒瞄準卻也如臨大敵。張立憲瞄了他一眼,倒也不是責怪,而是茫然。餘治開始大叫撞天冤:「你不帶那玩意兒會死啊?!」

  小醉開始發話:「啥子事?」

  李冰在張立憲身後小聲地說:「老張,是你老鄉。」張立憲從茫然墜入了更加茫然,只好瞪著何書光,直到那傢伙終於不情不願地把槍往背後藏了。

  張立憲對何書光說:「給我。」何書光就把槍給了他。張立憲拿在手上,又愣了一下,狠狠給拍了回去。餘治開始鬼叫:「要走火的!他剛打的保險機啊!」

  何書光終於搞明白了老大要什麼,將早湊就的一卷錢拍到了張立憲手上。張立憲把它遞了過去,對小醉說:「我們……」

  他的狠巴巴只開了個頭,不怎麼掄得下去。對於和虞嘯卿近似值最高的張營長來說,好男不跟女鬥是與生俱來的東西。昨天的打鬥更接近挨揍,總還說得過去,且張營長一開始就承受了昏天黑地的厄運,在他之後的想像裡自己是仗義執言的喬鄆哥,而行兇的是惡毒的王婆。

  於是何書光幹淨利落地宣判了他們的裁決:「——今天把你包啦!」

  我坐在院子裡仰望著天井之簷上的晴空,禪達的雲氣厚重得足以讓我這樣一個心事過重的人有無數遐想。在我眼裡,那些飄逝的雲團像極了死在怒江那邊的傢伙。

  郝老頭兒拿一個石缽在搗著成分不明的糊糊。不辣好些了,就是說他又在偷食了。油條放在小桌上的筐裡,不辣沒完沒了地撕下一口,再把還完整的油條蓋在上邊,為了調整出個天衣無縫的角度他沒少費力氣。

  我聽見「哎呀」的一聲,原來郝獸醫拿研杵把貪嘴鬼給打了。我感覺到老頭子的目光在看著我發呆,但我更願意盯著雲層。

  老頭子叫我:「煩啦,我這裡就好啦,你就又該換藥啦。」

  「……你換就好啦。」

  老頭子倒疑心起來:「這娃兒,你不要耍鬼。」

  「……我耍什麼也不會耍鬼。」

  「你不要跑。你一蹦起來就老母雞附身,我哪兒追得上?換藥是為你好,大腿根根已經挖掉一大塊啦,這裡要再挖一塊就沒法看啦。年紀輕輕的,脫掉衣服就像個剝皮老山羊,這莫法講嘞?你娃娃才二十好幾,你還要找個好女子慢慢過日子嘞……」老頭子一向嘮叨,但還沒這麼嘮叨過。我教他煩得頭都快炸了,跳起來去扯他的衣服:「你他媽才像個剝皮老山羊!還是瘟死的!你滿清年間的人管我民國人幹啥呀?大家早死早投胎唄!」

  老頭子便緊緊護著衣服,免得被我扯得露幾根黑瘦的老肋骨。無論如何,我至少有一半是在胡鬧,但沒幾下,老頭子開始抹眼淚。我很詫異,我一直沒注意到他的古怪,我們都沒注意到他的古怪。

  然後老頭子強笑,我不知道一個老頭子強把自己的啜泣轉成笑臉時是這麼讓人心碎的。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什麼,但這種做錯事的感覺實在是與我曠古長存,不值得奇怪。

  老頭子邊強笑,邊說:「你個娃娃扒我做啥嘞?扒出個老猴子屁股來。我是講你跟你家好女子,要愛惜自己,是人跟人嘞,不是猴子跟猴子……」

  「……你有完沒完啊?有完沒完?!」說完,我掉頭往正房走。有了我父親,這地方倒不會缺少紙和筆。

  郝獸醫很操心地跟著:「你不要走啊。換藥嘞。」

  「你跟著我。啊,不要走,有本事你不要走。我二十多的人長條六十多的老尾巴。」我說。

  郝獸醫糾正我,說他五十七嘞。我管他五十六十,我只想讓他消停。我拖了張草紙,特意不要乾淨的,找了張我父親畫過符的,盡是些「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之類的胡柴,但我不要這面,我要背面。我找了個禿筆頭子,特意要禿的,又找了點兒用剩的臭墨,可真夠臭的。

  「這娃娃,幹啥嘞?」郝獸醫問。

  「大家都這麼熟啦。寫幅字送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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