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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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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們沖過巷角,何書光因為腳步聲而回過頭來。一路上我們的尾隨都死樣活氣的,叫他也放鬆得很。他瞧見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拔腰上的刺刀,但一馬當先的迷龍、不辣著實兇神惡煞得叫他發愣,於是他服從了自己的第一反應:撒腿就跑。 迷龍把他的石頭包甩手扔了過去,砸在何書光的背脊上。那傢伙又跑了兩步,搖搖晃晃地摔倒。我給了他一腳,迷龍撿了他的武器,又把他踢了個滾,不辣快樂地在他身上跳了兩下。 「左手第二個院門。」我說。我們沖進院子。我們期待著沖進去就對目瞪口呆的精銳們一頓暴打,然後搶了小醉跑人,但目瞪口呆的不僅是院子裡的精銳們,也包括沖進院子裡的我們。 如果不是那些晾著的軍裝和隨處可見的來自虞師的什物,這裡恐怕和任何一個禪達的住戶沒什麼兩樣。它顯然是張立憲何書光這樣的單身漢找來讓自己放鬆的地方。單身漢好聚居好紮堆,於是不僅僅是特務營的人,恐怕那些師直屬的傢伙,只要跟張立憲們關係好的都會往這裡紮。我們看見的是十幾個什麼都像,就是不像軍人的傢伙,不論他們有沒有穿著軍裝。 餘治端著一鍋灰乎乎黃突突的糊糊——那是我愛吃而死啦死啦絕不待見的本地小吃稀豆粉——穿著一件雨衣權當圍裙。搜索連連長拿著一笸籮餅,他們正在吃早飯。桌子不夠,凳子照樣不夠,坐的站的靠的跟我們真沒啥區別。李冰在洗衣服,他站起來時我們只好把他破了幾個洞的襯褲一覽無餘。輜重營副營長撩著衣服在讓同僚幫他往背上的青腫處塗藥,那是不辣昨天拿扁擔打出來的。幫他上藥的警衛連副連長是個上海人,沒穿軍裝,露出一個我們在阿譯身上也見過的假襯衣領子。 最讓我瞠目的是小醉和張立憲。院裡最周正的一張小桌子給了小醉,包括最周正的凳子,只是面了院壁放——那也許就是他們能做的懲罰。小醉也面了壁坐著,正在吃早飯。我真高興她吃得那麼香甜,她甚至因為背對著院門而沒瞧見我們進來。幾年的禪達生活讓她對那種食物已經完全適應,並且是把餅泡在豆粉裡的本地吃法。更讓我反應不過來的是張立憲,他肯定是整個院子裡衣服最周正的一位,連一身的披掛都沒卸掉,並且脖扣扣到了炮灰團任何一人絕對無法忍受的地步。只是他單膝跪著,像足了一個求婚的姿勢——當然,那主要是因為凳子不夠使,而他又很想和一個對著牆坐著的人臉對臉地說話。 桌上放著兩塊很緊俏的香皂——那是張立憲的饋贈——以及他剛才又拿過來的幾張餅。他側對著我們在那兒輕言細語,因為太全神貫注而沒看見我們。他臉上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來啥意思——又沮喪又絕望,又容光煥發,一個折騰自己的傻子。 虞師的大男孩們算把自己狠狠難為了。他們吹噓著要「包了」小醉以便懲治,幫兇大把卻找不著夠種的行刑者。然後他們的小老大發現逮來個小姑娘而非悍婦,這小姑娘還是自己的同鄉,這事就徹底串味了。他們一邊罰小醉面壁思過,一邊送來香皂和早飯。 日常瑣碎的那些嗡嗡聲一下消失了,除了小醉和張立憲之外的所有人和我們面面相覷。 餘治慢慢放下鍋子,李冰慢慢從水盆裡操起那塊肥皂水直滴答的搓衣板,警衛連副連長放下藥瓶子去操一根棍子。迷龍和不辣抬高了手上的兇器做無聲的嚇阻。而張立憲傾心全意地,一廂情願地和小醉說得好不熱鬧。小醉現在最介意的恐怕是左手的稀豆粉和右手的餅,但在張立憲那個傻蛋看來,小醉那副餓慘了的吃相多半代表活力和健康。我們還真是沒聽過張立憲把四川話說得像眼下這麼柔和,他說家鄉話一向是狠巴巴更適於罵人的,而現在阿譯跟他比都可算硬剛剛了。 可憐的輜重營副營長兩隻膀子朝著天,連腦袋一起套在秋衣裡,轉著圈,裸著個沒人給抹藥的脊樑找藥:「藥嘞?藥嘞?你們幾個寶器,也叫女人拿眼睛吃了是不是?」 我們背後來了聲氣急敗壞的暴喝,來自剛掙進來的何書光:「打呀!扁腦殼先下手為強啦!」不辣回頭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讓何書光又滾出了院子。 終於亂了,李冰掄著搓衣板沖了上來,那塊板被迷龍一石頭包打作兩截飛了出去,險些開了警衛連副連長的瓢。警衛連副連長去搶地上的棍子,卻發現餘治和他在搶同一根棍子。要同袍情義便不好要屁股,警衛連副連長放棄了那根棍子,卻被我對著屁股一腳踢成了馬趴。不辣和搶到了棍子的餘治糾結在一起。 張立憲從桌子邊彈了起來,立刻又是大將風範了,摁著個刺刀把兒裝虞嘯卿。這裡根本是虞師暴力團的紮堆地兒。十幾個閒散人等揮著亂七八糟的傢伙撲了上來,我們仗著個突然還暫時能夠應對。 混戰中夾著小醉情急的叫喚:「你們不要打捶嘞!快走!他們腦殼喬得很!」那就是腦袋有問題的意思,張立憲只好冷酷地摸摸自己的後腦勺。 輜重營副營長終於擺脫了自己的蒙頭布,死死抱著迷龍的腰以便讓另外幾個上來揍人。一個空碗飛過我的頭頂砍在他的頭上。我和一個勤雜兵扭在一起,摁著他的頭,回頭瞧見小醉正在找更多可以扔出來的東西。張立憲左右不是人地看著她逞兇。我摁不住手底下那個勞動人民出身的傢伙了,他挺直了身子,把我掀過他的頭頂摔了個嘴啃泥。 擺脫了輜重營副營長的迷龍把石頭包掄了兩個圓,自己差點兒刹不住腳,但總算也把包圍圈給逼開了些,然後他向著張立憲叫囂:「四川佬,放馬過來跟格老子玩玩!」 四川話可不是讓人學來調侃的,張立憲摁著刺刀把兒又晃了上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迷龍又把他的石頭包掄了過去,張立憲退了一步,拔了刺刀在手,由下而上地一揮,迷龍的兵刃便又開了個大口子,石頭落了一地。我被勤雜兵摁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大叫:「迷龍你傻呀?!」 張立憲看來很喜歡用同一種方式再揍迷龍一回。迷龍手上一輕的時候他已經縱身過來,抬了刺刀把兒看來便要對著迷龍的腦袋杵一下。那一下卻沒能杵得下來,向迷龍圍攏過來的傢伙們忽然散了開去。張立憲木雕泥塑地站著,刺刀把兒仍懸在迷龍的頭上,卻被迷龍揪著衣領。 我算是知道迷龍跑回家一趟幹啥去了——他手上抓著一個破片手榴彈,大拇指上扣著手榴彈的拉環。那小子得意得不行,還要拿腦袋往刺刀把兒上蹭:「敲啊,敲啊。我任打任挨的,就我小老弟脾氣不好,一敲就爆。」說完,他給了張立憲肚子上一拳,張立憲彎了一下,又挺直。迷龍又來了一下,張立憲又彎,又挺直。迷龍樂了,狠狠地來了一腳,張立憲彎了,又直了,然後摔在地上。 迷龍舉起了手榴彈,讓想沖上來的人又退了回去。終於大家放手了。我從勤雜兵的屁股下掙起身來。我們隨手敲打著剛才把我們收拾狠了的人。 我眼觀六路地靠近迷龍,他現在正在收拾餘治。一個手榴彈不可能鎮住一群同樣喋血生涯的人,實際上他們的顧忌是這樣的事有否必要搞出人命。 我說:「……快帶了人走路。——小醉,你過來。」小醉便連忙過來,還沒忘了帶上那兩塊緊俏得很的香皂,還沒忘記低身跟張立憲說一聲:「謝謝你囉。」不辣也聽話,抄過來。不聽話的是迷龍,永遠是迷龍。 他還沒完呢,要讓虞師的人把腳板底都抬起來。我已經知道他要幹什麼了,只好苦笑。迷龍挨個兒查看踩過他臉的腳板心。 何書光第二趟掙進院子裡,他也是個喬腦殼,啥都不看先開始嚷嚷:「放趴他們!」 迷龍握著手榴彈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臉上:「腳抬起來!」何書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態和幾隻仍然金雞獨立著的腳,慢悠悠地把腳抬了起來。 迷龍看看就樂了:「你何書光?」 何書光問:「怎麼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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