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我們瞪著對方,不說話,但是小醉的手指在一路上溯,一直摸到我的肩頭,問我:「這啥子回事?」

  我就跟她一樣輕描淡寫:「有點兒倒霉。沒辦法。很多人拿著槍互相砰來砰去的。有的喜歡砰別人的傢伙很欠砰,只好把他們砰回老家。」

  小醉摸了摸我的傷口周圍,隨著我一起笑:「這個我就治不了啦。」我讓她放心,我有名醫伺候,還是那種死人都治得活的大國手。

  「那就好……」她說,然後在這間油燈如豆的屋裡清晰地響起一個聲音,我熟悉不過了,那是饑腸轆轆的聲音,但並不來自於我。小醉愣了一下。看來她希望我沒有聽見,於是我裝作沒有聽見。她獎勵性質地沖我笑了笑,也許除了獎勵還有更多:「……你那個朋友說的……我們要不要把生米做成熟飯?」

  她在開玩笑,並期望我能應對。我們迅速成為靠玩笑逃避現實的同謀。笑很消耗體力和熱量,但是我們需要。

  「哪裡還有生米?我們早就是熟飯了。」我說,「小日本都沒打瞎的眼睛,差點兒被你拿花紮瞎了,米淘過啦;我沒修好你家的煙囪,米下鍋啦;我修好了你家的煙囪,水煮沸啦,我對著迷龍家小崽子說我是他爸,你是他媽,水潽鍋啦;我做逃兵,你做同謀,熟啦;我是北平人,北平沒我想回的家,禪達倒蹦出來一個,熟啦。」

  她笑嘻嘻地瞄著我:「你家裡是米先熟,水再煮沸嗎?」

  「哦,錯啦。我大名孟煩了,字顛三,號倒四,江湖上人稱煩啦小太爺,一切順序全都顛三再倒四……你倒記得清楚。」

  「我……」她剛張嘴我們又都聽見了饑腸轆轆的一聲,她紅著臉笑,堅持著說,「沒有你那麼多為國為民的大事,當然記得清楚。」

  但是我再也玩兒不下去,我低著頭,把手插在狗啃一樣的頭髮裡,哭了:「我沒錢。沒錢讓你在這鬼地方活下去。」

  她替我梳理著我的頭髮,還在逗著我:「這哪裡是鬼地方嘞?你會要找一個鬼地方安家不?」

  「可這裡就是鬼地方,我們每個人都在這裡活得很難。我們都跑不出去被粘在這裡了一樣。遲早我們還要為了這個地方去死,死都死得背井離鄉,死都死做了野鬼。而且我只是一個虛銜的小中尉,沒走私鴉片的本事,沒倒賣槍支的權力;就算有也不敢做,我怕對不住死人。」

  小醉相信我當然不會做那種事:「做什麼要做那樣造孽的事嘞?」

  我說:「……所以我很窮。我那點兒餉一文不剩全給了我爹媽……我爹很乖戾,我媽逆來順受……可你越說砍頭只當風吹帽,你越要想,這條爛命是誰給的?……不是的,小醉,他們不靠我,是我靠他們活著的……你懂嗎,小醉?」

  「懂的呀。」她說,「你很厲害,可也不能靠自家一個人活的,又不是石頭。」

  我苦笑:「我厲害?我是我認得的最沒用的人。」我仰了我難看的臉看著她。我很傷心,臉很扭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懂我不要臉地在說什麼。但無疑,在關於生存的故事上,她比我懂得更多。

  小醉在我的手上拿手指劃著圈子,因我的措辭而覺得好笑:「你認得的你?啊,那你認得的其他人都不是人啦,是齊天大聖,他也不要大鬧天宮,他就打到閻羅王家把死了的人都要回來,那就好啦。」

  我跟她說我不認得這樣的人,但我真想認得這樣的人。

  她說:「我也不認得,所以你就是我認得的最厲害的人啦。」她反駁我的搖頭不迭和苦笑,「你看看。你一個人就養活爸爸媽媽兩個,我連自家一個都養不活。」

  天地良心,這叫哪門子的厲害呀。

  小醉接著說:「你頂天立地的。有哪個能從江那邊把家裡人搶回來呢?哪個男人都講自家了不得,可是我曉得,他們做不來。」

  我苦笑加呻吟:「……不是的。是我那鬼團長幹的。」

  「你還救了他呢。今天在街上,你為了他,一個人打十多個。」

  我哪兒在打呀,要說打,他們隨便揀一個也能放翻我兩三個。但是小醉堅持自己的看法:「打架還不容易?我都在打。你咽下那麼多鬼氣,你還不說,你頂天立地。」

  她的話讓我更難過。「……我該拿把小刀攮死我自己,慢慢地一刀一刀攮。」我說。小醉嚇一跳,我忙寬慰她:「瞎說的,我知道啥叫痛,所以最怕痛……我現在只是在還債。以前他欠我們的,現在,我們欠了他的。」小醉不懂我在說什麼。不懂好。我也很想不懂,可是已經懂了。

  她安撫我:「……你不要急。你很快就能站在南天門上的,揮著川軍團的無頭旗。行天渡的橋又會搭起來,你那些死在南天門上的弟兄就都能安息了……」

  我嚇了一跳:「誰……誰告訴你的?——迷龍這個該死的大馬哈魚嘴巴!」

  我反應劇烈到把小醉也嚇了一跳,她說:「誰告訴?你天天都掛在臉上啊,眼睛裡也是,到處都是。你從來都只有半個人在這裡跟我說話,還有半個在江那邊。你們都一個樣子。嫂子講迷龍哥也是一樣,火燒眉毛地回家來,火燒屁股地回陣地。他們想給雷寶兒要個弟弟,一直要不來。嫂子講沒辦法,打這個仗的人都著了咒了,魔住了。死人入土為安,活人要自愛自重。這是我哥哥講的,他講不要提不要提,做分內事去。」

  我呻吟著:「……不要提不要提。我求你。」

  「不提了。我的男人從來不覺得他了不起,也用不著別人來說他了不起。他就是不虧不欠的,這麼頂天立地。」為了平息我扭曲的表情,她拿著我的手撫摸她的身體。我把全部注意力用來探索她瘦弱的肩胛,她就對著我的耳朵吹氣,因為我的僵滯拍打我的腦袋,一邊開著玩笑:「我們要不要把生米做成熟飯?」

  「……不。」我說,但我的嘴和行為是兩回事。她用她的手指一直和我的笨拙開著玩笑,是的,這對我有用,我從不放鬆。她在這事上很熟練,是我的老師。從來半個的孟煩了回了魂,今天晚上成了整個。

  我很酸楚。我有什麼資格接受這樣的饋贈?……我接受了這樣的饋贈。

  月亮已經淡成西邊天穹的一個影子,天很黑。某戶殷實人家養的雞在扯脖子叫,禪達已經沒多少雞了,所以它的聲音很孤單。

  我從小醉家出來,黑漆漆的。我一邊摸索著穿好自己的衣服,一邊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門洞。我有改變?我一成不變?我不知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

  我離開小醉家,天很黑很黑,比夜晚更黑,我不時要摸著牆走過那些轉角。我離開小醉家,回我團長的身邊,我父母的住處,迷龍家。

  天要亮不亮時,我明白了迷龍的心情。那瘋子跑回禪達,那瘋子再跑回祭旗坡,世界對他就剩下兩極,永無中和。我瘋子一樣想留在小醉身邊,留到八十耄耋,九十鮐背,我們愛惜著對方身上的每一條皺紋。可第一聲該死的雞叫,遊魂野鬼孟煩了想的是,回他團長身邊。

  天亮之前黑那一大下時發生了很多事。

  小醉把她的木牌掛回了門上。因為昨晚有個不要臉的傢伙一字沒提,可幾乎是明火執仗地告訴她:「自謀生路,我養不活你。」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瞪著眼,他從窗櫺裡搜索不到任何天光。他臉上有著從未有過的蕭索和茫然。我的團長早已醒來,瞪了迷龍家的窗戶兩小時後,他歎了口氣。如果我在旁邊就會被嚇到,他睜開眼可能做任何事情,但從不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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