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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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把雷寶兒頂在頭上,後者把他一張臉扯得都變形了,他還要玩兒命地對我做著鬼臉。我可被我老子終於表現出來的關懷感動得差點兒哭了出來。我摸了摸口袋,那東西在褲袋裡,今天一趟撕扯倒沒失去。我把用油紙包著的錢遞給他:「爹,我的餉金。你和媽買點兒東西。」 老頭子心安理得地接了,看也不看,揣進口袋,撫得熨帖:「還不扶我進去?」老頭子以比我輕鬆好幾倍的姿態過了門檻——想必我不在時他總是一蹴而過的。 郝獸醫、不辣、迷龍幾個總算看完了老頭子的戲。迷龍放下了他兒子,他們幾個總算能合力把死啦死啦抬進來。迷龍老婆在迷龍身邊低語,小醉悄沒聲地跟在最後幫著手。 獸醫和不辣、蛇屁股忙著把死啦死啦抬進樓下的屋子安頓下來,我扶著我父親上正堂。我不知道老頭子是拿什麼看東西的,多半是後腦勺,因為他一直沒生什麼事,卻在小醉剛邁過門檻時忽然發聲:「這是我家,風月浮萍之人不得入內。」 小醉剛邁進門檻的一隻腳立刻邁了回去,完整地把自己站在門檻之外。我訝然地看著我的父親,而迷龍簡直是憤然:「這咋整的……不是我家嗎?」他立刻被他老婆從後腰上狠杵了一下,痛得直叫喚,「就是我家……」 「別讓你孟兄弟為難。」他老婆說。 「……為難啥呀?他就愛為難……」沒有說完他又被狠杵了一下。 小醉還是站在門外。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父親。 是的,如果迷龍膽敢挑明這是他家,我父親就會馬上吵吵搬家,然後讓我這運交華蓋的傢伙當晚再給他變出個家。小醉想走又沒走,因為我們又很久沒見,最近又發生了這麼多變故——最大的變故是我死了一次。 死寂。小醉終於撐不下去,她一直看著門檻,現在連門檻也看不下去了,點點頭就要離開。 我轉向我的父親,聲音很大很清晰,是為了讓所有人——尤其是門外的小醉聽見:「她得進來。她是你兒媳婦。」 小醉低著頭,即使低著頭也看得出她的驚駭——是驚駭而不是驚喜。我父親有點兒瞠目結舌,迷龍也有些瞠目結舌,但和他老婆對了對眼後開始拍他的大巴掌:「哎呀媽呀!當你一輩子要跟你那個小面子扯皮呢,原來你還會說呀?」雷寶兒像猴子一樣學他這沒正形的爹,坐在石階上也拍巴掌。 「搞麼子搞麼子?」不辣從屋裡躥出來,只顧了他的好奇。我真替死啦死啦不值,從郝獸醫宣佈他沒大礙之後,砍頭只當風吹帽,連迷龍帶不辣就只把他的人事不省當作睡午覺。 迷龍說:「麼子?搞麼子也沒你死光棍的事。」他繼續向著我傳經授道,「跟你說吧,要過日子就倆字:我認,再倆字:我敢,再倆字:我想,再倆字,我不討價,我不還價……」 眼看他就要把倆字說出兩三百字來,我父親清了清嗓子,他也是為了讓所有人——尤其是門外的小醉聽見:「我兒媳婦文黛在中原老家等我兒子回去。她是我世交沉石兄的二千金,知書達理,恪守婦道,我們是民國十年訂下的娃娃親。」 「……啥意思?你小子滿中國亂點燈?」迷龍看著我。 我氣結得只好沖我父親嚷嚷:「那是你的想法。仗打多少年啦?人都要過日子,不是演《牡丹亭》的戲文!……文黛早當你兒子死啦,死戰場上啦。你兒子也當文黛死啦,嫁給了日占區的順民。」 我家老子又打上結了:「你們兩小無猜,定能舉案齊眉。本來自古風流多狂士,有些風花雪月也算小雅,可不要來我面前說什麼娶嫁終身……否則我就沒有這個兒子。」說罷他就走開,往正堂上找了最正的椅子一坐。那意思明白得很,過去跪了賠罪——他很大度地給了一個機會。 迷龍吸著氣,歪著嘴,用老頭子看不見的那半張臉沖老頭子做鬼臉。雷寶兒學他,迷龍老婆杵他。不辣傻笑。 「有沒有我這兒子你都有啦……要是一句狠話就出撇得乾淨,那我早跟全世界都沒相干啦。」我說,然後掉了頭。我知道老頭子臉色不好看,我不想看。 世界上有那麼多事可以讓像家父這樣的人氣結。他認為中國是毀在上九流乃至下九流手裡,嗯,肯定與他這樣無所作為的飽學之士無關,他的錯不過是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我慶倖我終於沒有成為一個他那樣的人。 迷龍在我身邊輕聲地贊:「孽畜子啊,孝而不順。」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小醉,走之前我告訴他:「臉上那大腳印擦了吧,你這日子也過得太逗樂了。踩你的人我看見啦,叫何書光。」 他愣了一下便大叫:「什麼狗卵子叫個這樣的名字?!」 我沒理他,拉了小醉離開。小醉被我拽離家門前暈暈然地鞠了一躬,我的父親並不理會,而她也不需要向迷龍、不辣鞠躬,她也不知道在向誰鞠躬。 不辣從院裡追了出來,他有一個覺得可用的招——「把生米做成熟飯!把生米做成熟飯!」他如此熱烈地吵吵,我瞪了他半晌,一巴掌把他推得絆在門檻上摔倒。他四腳朝天,還在嚷嚷:「把生米做成熟飯!」 我只好拉了小醉趕緊走。 我去他死湖南佬的封建鬼魂。天下大亂,人命如同朝露,誰還在乎這樣的生米與熟飯?他唯一做的就是讓我和小醉相處得更加難堪。 我茫然地在禪達的街巷裡晃蕩,禪達的入夜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禪達的夜晚沒什麼燈。我早已經不再拽著小醉的手,實際上她走在我前面。她問我要去哪裡,我說我不知道。 我前邊那個背影頭也不回,伸過來一隻手。那只手上伸著兩根手指頭,於是我輕輕抓住那兩根手指頭。我們都沉默著,我像被導盲犬牽引的盲人,我們終於有了個方向。 一直到小醉家門外,我也沒放開那兩根手指頭。小醉用一隻手開門開得相當彆扭,但也沒要求我放開她的手指頭。我呆呆看著她搗鼓的院門,那個木牌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見,但木牌早已摘掉。門終於開了,我們進去,我們彆彆扭扭地進去。 月光下的院子清幽寂靜,被潑灑著一種非人界的光輝。我開始發現我們的姿勢有多窘迫,這樣的窘迫下實在該說點兒什麼。我說:「我把你家的煙囪修好啦。」她「嗯」了一聲,說:「你把煙囪修好了。」我又說:「可是你沒米下鍋啦。」她就笑。雞也不見了,小醉說吃了。我就笑。 她撒謊。她不會吃她喂來聊解寂寞的活物,雞拿去換了充饑的雜糧。我怕這院子,我只敢把自己淹沒在活人堆裡,好忘記死人。她在這個沒有人味的地方一心思念著失去的世界——現在連咕咕的雞叫聲也消失了。 我被兩根手指牽引著進了她的屋子。小醉仍然用一隻手點燃了油燈。和我怕放開她的手一樣,我想她也怕我放開她的手。屋子裡很亂,這種亂是因為空空蕩蕩。床上的被褥少了很多,幾個櫃子打開了再沒有關上,裡邊也空空蕩蕩,這是個很久以來已疏於收拾的家,而家裡很多原有的東西也已經失去。 「……好了沒有?」小醉問。我明白她是說我們絞纏在一起的手。我連忙放開,並因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而有些訕訕。小醉迅速關掉了所有的櫃門,把僅剩一床的單薄被褥鋪疊了一下,好讓人覺得這裡住的小主婦還是愛整潔的。 我覺得心裡沒個落處,覺得需要說笑。我學著她的口吻說:「好了沒有?」話音未落我就發現我又他娘的說錯了話,對一個剛把被褥整理好你又心儀的女人說這種話,幾乎司馬昭之心。我連忙用袖子擦著凳子,也不管那可能會把它越擦越髒,並且竭力把話往這個方向岔:「好了你就坐。」 小醉就坐,我也坐。後來我們的手指輕輕碰觸了一下,於是我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地抓住。我們正襟危坐著,愚蠢地互相看著,笨蛋一樣絞著對方的手指。她瘦得不像樣子。她的解釋是有點兒感冒,沒精打采的,連屋子都沒收拾,又補充說不過都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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