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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我們也許是全禪達最潦倒的兩個背影,都帶著重傷,都精疲力竭,都承受著無處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著我人事不省的團長,還要避免他碰到我的傷口,還不想弄痛他的傷口,我們這樣離開了師部的大門。大門口的哨兵用同樣冷冰冰的態度看著我們走出大門。

  但是兩個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滿意足,幾近燦爛。我對我拖著的這堆爛肉實在是再滿意不過了,我嘮叨和讚美:「你沒說出來,太好啦。十個炮灰團來換南天門,虞嘯卿也要抱著你親嘴啦。你沒說,你真是太好啦。」

  那傢伙在我的讚美中神志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小太爺真沒跟錯人呢……總算做對了事,能做你的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只管哼哼:「痛啊……你別念叨啦……痛啊……」然後他就人事不省了。

  「你不能這樣啊……現在咱們怎麼回去?」我狠拍著他的臉頰,「喂,我不會開車!」

  那傢伙死肉般地往下墜。我們好容易蹭到我們那輛連泥帶血的破威利斯旁邊,但我只能看著它發呆。

  我的團長躺得很舒服,這也許是我的主觀,我不知道一個人暈厥的時候是否還能有舒服與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只用不上勁的手是拉不了車的。我像克虜伯拖他的戰防炮一樣,用破布和背帶做了一根挽帶,挽帶掛在我沒受傷的那半邊身子上。我拄著車上掛著的那支槍,終於有了兩個著力點,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掙命。

  很費勁,可我仍然很高興,仍然時時露出快樂的微笑,並因為這種微笑回頭看一眼我拖著的那頭生豬。我滿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會死。沒人要死。」

  後來我看見了那幫精銳,他們憤怒而茫然地簇擁在街角。我的到來讓他們迅速有了焦點,他們向著我指指戳戳。上天寵愛驕傲的人,給他們一顆永遠孩童般的心。我說的不是天真淳良,而是他們永遠只顧自己的喜好厭憎。他們愛死了虞嘯卿和那個能讓他們全體喪命的作戰計劃,他們有多愛那個就有多恨我們。

  何書光、余治、李冰他們迅速圍了過來,張立憲最後一個慢條斯理走過來,好像他和要發生的事沒有關係的樣子,但瞎子都知道,他就活脫一個在模仿中長大的小虞嘯卿。餘治拿掉了我的槍。他們看著我,憤怒在平靜之下。是的,虞師座訓導要冷靜,於是他們模仿出冷靜。

  何書光說:「師座很少坐,可現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靜,平靜而絕望,絕望模仿不出來,那是從心裡出來的東西。我說:「要是有個地方可以躺,我們謝天謝地。」

  餘治說:「拖著你的竹內連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說:「死瘸子,上回我該就地崩了你。」

  他們拍打著我的頭,拍得塵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後發現只會越擦越髒,於是改成了用腳踹,還好只是輕輕地踹,以盡可能地表示蔑視。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讓他們惱火,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還擊。於是踹在我身上的腳重了很多,並且看勢頭將是十幾個人的劈頭蓋臉。我站穩並且護在那輛推車前,我可不想哪個毛小子去動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就指給他們看我的傷:「我受傷了。」

  「傷了又怎麼樣?」李冰忽然開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槍,逃避戰事。」

  眼看又是一頓暴踹,但是張立憲舉了一隻手:「等會兒!」在這幫渾小子中間,他發話至少頂半個虞嘯卿,於是其他人都停住了。他踱上來,研究了一下我的傷口,他絕不會輕手輕腳,但也不會刻意重手重腳,他倒不惡毒。然後他說:「三八槍,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傷。別碰他的傷。」

  「別碰我團長。」我說。

  「我們不碰沒知覺的人。」他說。

  「那碰啥?老子是不是還要請他吃頓飯?」何書光問。

  「不碰沒知覺的人。不碰傷兵——只要他是和日軍作戰負的傷!」張立憲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靜了,然後譏誚地看著我。

  我不寒而慄。那是驕傲,不是憐憫。那是自誇,不是同情。

  我的團長躺在推車上,他們沒有去動他,真沒有去動他。

  我被十幾隻手烏烏匝匝地推跪在塵埃裡,我的手被毛毛躁躁地纏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槍,幾把刀在我頭上縱橫捭闔,把我本來草窩一樣的頭髮割成了狗啃;幾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闊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們做這些勾當的時候還真夠小心的,儘量不碰到我的傷口。我忍耐著,從人腿紛遝的空當中看著我的團長,我甚至還能微笑。

  那只是暫時。

  「筆墨伺候!」余治拿著從老百姓家要的一個臭烘烘的硯臺和一支臭烘烘的禿筆,擠進人群,還沒忘了作個大揖,把筆硯捧到我的跟前。他們的老大張立憲拿了筆在我臉上開始塗抹。我忍受著。

  張立憲在我的額頭上畫了一面太陽旗,在我的臉上寫了「小日本鬼子」,然後他擦著手退開。他很滿意,他在笑,他周圍的傢伙笑得打跌。

  何書光大笑:「不夠像啊不夠像!」我赤裸著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畫的地方。他在我的人中上畫了仁丹胡之後,又在我的身上畫上了一面更大號的太陽旗。我開始猛烈地掙扎,但那幫傢伙營養良好,體力充沛到過剩,哪一個都能制得我動彈不得。

  餘治在我身上寫著「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著他們大叫:「你們幹嗎不剝了我一塊皮?!」李冰在我身上做著諸多的補充,而一幫傢伙躍躍欲試地等著更多補充。

  我大喊:「我與日寇作戰多年!」

  張立憲扯開他的衣襟,讓我看從鎖骨直下的刀痕,我不知道他怎麼還沒死。他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們也與日寇作戰多年!」

  何書光說:「咱們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的是啊——既然已與日寇作戰多年。於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兒全往我身上堆。某中尉的肩章,某軍曹的勳章,某死鬼的千人針,某軍官的王八盒子——居然還是灌滿子彈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隊縛在頭上的帶子,全是來自他們的敵人,瞬間我成為全禪達最荒誕的一個人,我琳琅滿目到慘不忍睹地跪在禪達的街頭、禪達的鬧市。

  張立憲說:「向虞師和禪達跪罪。跪足一個鐘頭,送你和你的鳥團長回垃圾團。」

  我眼裡充盈著淚水,怪誕地笑著:「好啊。真好。值啊。真值。」我跪著,在我被塗得鬼畫符的肩頭蹭掉我不想在他們面前流出來的眼淚。臉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蹟模糊了,襯著我臉上掛著的那個古怪的笑容。我的團長還躺在推車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著會如何對付這些人。

  這時候一塊石頭向我飛來,砸在我的肩頭,伴隨著一個禪達人的暴喝:「小日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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