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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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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說:「擋掉!」何書光便摘下鋼盔,咣的一聲把第二塊飛來的石頭擋在人圈子外。張立憲同時笑嘻嘻地向我低聲說:「不准說中國話。說一句跪多一個鐘頭——就是說,你的團長要躺多一個鐘頭。」他像一個不明事態的小陰謀家。 我看著我的團長,也看著迅速聚攏的禪達人的怒潮向我湧來。那幫精力過剩的傢伙並不知道他們惹出了什麼樣的事,排個圈子,把我護在其中,把揮舞著石頭與鍬頭的禪達人排在其外。 張立憲笑嘻嘻的,還以為他能控制事態:「鄉親們,這個鬼子俘虜很重要,我們還要押回師部審問。不要弄傷他——就是說,扔可以,不要扔石頭!」於是飛向我的換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暫時,很快餘治就發出了一聲慘叫:「誰他媽的又扔石頭?!」 不是誰,而是已經失控的大部分人。石頭繼續飛來,鍬把子已經舉起,不敢動手還擊的張立憲們迅速被撕開一個缺口。我茫然地瞧著向我飛來的唾沫、垃圾、石頭,瞧著舉在空中的鍬,它像是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終於掙開了他們纏在我手上的繩索。他們本來就綁得不緊,我跳了起來:「我從二十歲打到二十五歲!我為這場戰爭做的不比你們少!」 何書光一邊儘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邊沖我叫嚷:「閉嘴!不准說中國話!」 我不理他:「我只是沒你們那樣的力氣去喊壯懷激烈!我喊不出來——在還沒激烈的時候就做你們這樣的破事?!」 張立憲拼命抵擋著往上湧的人潮:「放下!你放下!」他那樣叫是因為我掏出了他們掛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支難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說:「我夠啦!去你們的虞師!去你們的精銳!去你們這個世上的一切!我見過死人!」我把槍頂到了自己頭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們送他回祭旗坡!」 張立憲大叫:「放下!!」 我對他擠出個譏誚的笑容,打開機頭。但我沒能摳下去扳機,因為禪達人聽見一個小日本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沖勢已經緩和。而這時人群裡沖出來一個,瘋狂地掄著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張立憲的頭盔上——那是我父親。我父親大叫:「你們抓錯人啦!他是愛國將士!」 張立憲有點兒狼狽,我父親兇橫發狠,扒拉著任何攔他的人,王八拳著落在任何障礙之上。禪達人安靜下來,看著一個兇暴的老頭子對著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年輕軍官掄拳,邊掄邊大喊:「他是愛國的!為了吾國吾民他連父母都不要了啊!他連腿都不要了啊!蒼天,偌大的中國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嗎?!」 我呆呆地看著我的父親行兇逞強,余治李冰幾個聯手才把他抬了起來,並打算抬離人圈。我手上的槍漸漸垂下。我羞憤欲絕。我在家父面前殺過人,我用槍頂過他的胸口,我是否還有勇氣在他面前打爛自己的腦袋? 然後我聽見小醉帶著哭腔的嗓音:「他是川軍團的人啊!你們不記得了嗎?我們給他們放過長明燈的!就剩了十幾個人回來!」我轉過了頭,看著小醉和張立憲撕巴。張立憲今天也真是時運不濟,那麼愛裝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掄了幾王八拳,然後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拉著他的鋼盔帶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睜眼瞎子。 我趕緊抹幹我的眼睛,這通胡抹讓我像足了在羅刹國混日子的馬龍媒。我從一張鬼臉下露兩個眼白,瞪著身周的荒唐發出虛假的笑聲。我並不想笑,但我知道這樣笑會讓折騰我的人生氣。 何書光急著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場子:「我知道你住哪兒!褲襠巷第三個門!老子知道你做什麼營生的!老子上門弄死你!」 小醉根本沒管何書光虛弱的威脅。她有一個菜籃子,於是她把菜籃子罩在張立憲已經卡在鼻樑上的鋼盔上——看著張立憲在鋼盔和菜籃之下掙扎。我聽著自己的笑聲都有些瘋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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