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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你那口蟲牙金剛石鑲過?——海正沖團全軍盡沒,俞大志團三去其二,你川軍團一兵不損,這是光榮還是恥辱?」

  阿譯聲嘶力竭地說:「是最大的恥辱!」

  「全力聽特務營調遣,盡你們該盡的力!」

  於是炮灰團的標識也就來到了南天門陣地之上,窩窩囊囊簇擁于特務營、警衛連之後。

  戰爭,從清晨到又一個清晨,連活著也成了恥辱,連炮灰團的渣子也拿出來塑個形就扔進炮火之中。我的團長回來後像被鬼附了身,再沒做出像樣子的還擊。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他偷蒙拐騙來的事業再也沒有意義了,因為弟兄們回不去家鄉的鬼魂。他一點點把頭塞到虞嘯卿的刀下,他也覺得活著就是恥辱。

  我湊到我的團長耳邊:「你要是敗了,我們照樣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點兒反應,虞嘯卿也凌厲地掃過來一眼,說:「川軍團以班建制輪番襲擾,特務營加緊打開爆破點。」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盤,我不敢抬頭,因為抬頭就要面對虞嘯卿的目光。我身邊的死啦死啦還是一臉掙扎的表情,而沙盤對面的虞嘯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歡疑惑,所以這種疑惑早已上升為憤怒:「天亮啦,我的百敗之將。」

  死啦死啦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剛睡醒差不多。

  「你搞什麼?什麼也不做,就派個手下來跟我左支右絀?他是塊料子,可心竅是塞著的,不開闊……」虞嘯卿這個一向強裝理性的傢伙忽然暴躁起來,「十分鐘前我就可以爆開你的烏龜殼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搗什麼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飄忽著,那真讓我絕望,我趕緊說:「炸開個缺口!我們還可以在碉堡裡依靠地利抵抗!竹內一定考慮到這個的!」

  「能擋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誰鬥嘴:「這不公平!這只是沙盤!真打一場這樣慘烈的攻堅戰,地形複雜,傷亡慘重,我軍從無空地一體的實戰經驗,誰有這樣理論上的效率和理論上的勇氣?」

  虞嘯卿說:「我每天睡眠從沒超過四個小時,一天當兩天用,就為了效率!我虞師的兵絕不會比日寇缺少勇氣!」

  我說:「您每天睡幾小時是您自己的事,臥薪嚐膽也可以是精神鴉片!別的團我不知道,讓炮灰團去打這樣的仗肯定會嘩變!」我聽見一片死寂,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禍。

  「什麼團?」他盯著我。

  「川軍團。」我說。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我連讓他生氣都沒能做到。張立憲看看他,他也沒做出任何反應,於是張立憲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衛指了指我:「收押。」

  「我沒有想回的家,可你記得幫我疊只紙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我沒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說的。當李冰他們走向我時,死啦死啦伸出一隻裹滿繃帶的手把我扒開了,說:「我的防線還在呢。」

  「你到底藏了些什麼玩意兒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脅才說出來?」虞嘯卿說,「——你不會說,可你的防線在哪兒?三條防線都成粉了。」

  「反斜面的。反斜面的兩道防線。」

  虞嘯卿駁斥道:「反斜面?它防的是銅鈸!它的槍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銅鈸一帶的赤色遊擊隊值得用兩道工事群防禦?」死啦死啦說。

  「是防駐印軍!他們正勢如破竹地東進!」

  「反斜面防線在我軍勢如破竹之前就粗具雛形,而且中間還隔著兩個日軍師團。」

  虞嘯卿不再做這種爭執了。他雖然總在爭執,卻又最不喜歡爭執,他直接說:「我炸開樹堡。」

  「我們攻擊成性,敗局已定,反而視死如歸。每一個設計都是用來殺人,殺死更多的你們。兩軍絞殺,空襲失效,主陣地移師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報廢了。雙方都是強弩之末,只是我的這支箭指著你的腦門心。」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

  虞嘯卿看著沙盤,平靜得我有點兒佩服他。但是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不擔心他在平靜中又生出什麼詭變。

  死啦死啦仍然用著那個初聽讓人生氣,細聽卻十分傷心的腔調說:「……整個南天門,一個大陷阱,餌肉就是我——竹內連山和樹堡裡的整個聯隊指揮部,你們以為不惜代價搶下來就得到了南天門,其實造它出來就為了殺更多的人,讓虞師實力耗盡。……得到死了才知道這一點。」

  虞嘯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隻一隻戴回他的手套:「在哪兒學的……打這種仗?」他的聲音發悶,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說:「跟他學的。」

  我訝然地被虞嘯卿看著。我幾乎看不到虞嘯卿的憤怒,只看到他的無辜。如果我忽然搶走雷寶兒最心愛的玩具,再告訴他我才是他的親爹,也會看到這種無能為力到近乎無邪的無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釋:「他們都不想死,他們看著早晚有一天要他們去打的地方,就會想他們會怎麼死。他們天天想夜夜想,後來我也被傳染了,我也那樣想——我就學會了。」

  「……解散。」虞嘯卿說。

  人們稍稍動彈了一下,最大的動彈是他那幾個最親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邊,他們毫不掩飾地表示出這樣一種熱望:他們的師長揮揮手——把這倆妖言惑眾者拖出去點了。

  「都解散。」虞嘯卿只是又吩咐了一次。

  人們終於紛紛地退出去。英國人在搖頭,美國人在發悶,我最不願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們無聲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幹了年輕和鬥志,像是戰死者的屍體伶仃歸鄉。

  虞嘯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後才拉開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們這兩個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種略顯拖遝的步子走向大門。就要跨過門檻時,他站住了,轉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盤——他數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熱望。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拭去終於噴湧出來的淚水,然後在邁過門檻時轟然倒了下來。

  他的手下並沒有離開,張立憲幾個傢伙只是遵從命令閃在他視線之外的門楣兩旁。他們撲了上來,速度快得讓虞嘯卿沒能倒在地上,然後一聲不發地把虞嘯卿抬出了我的視線。

  我慘淡地笑了笑,看著我的團座。他仍呆呆地看著沙盤,搖搖欲墜。他從一走進這裡就已經搖搖欲墜。然後他摔倒下來,他的腦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門。

  我沖進院子裡大叫著:「救人啊!幫幫我,救救人!」我抓住我能夠到的每一個人。

  他們無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開,甚至是把我推開,我像是一股擾人的空氣。他們視若無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夾著急救箱跑開——為的是虞嘯卿的鬱結而非我那團長的危殆。驗證勇氣很難,表現勇氣就只要對我們同仇敵愾。虞師繃得像弓,今天斷了弓弦,沒人想他也許救了他們,人們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我被院子裡的兩個哨兵冷冷地看著,最後我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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