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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幾十雙眼睛瞪著死啦死啦。他想著,有時會動手在南天門陣地上做出一些改動,比如加上諸種偵察方式難以發現的地道,比如在那塊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後加上幾個暗堡,比如為那兩道純屬多餘的反斜面防線加上一些點綴,一邊這樣做的時候他還得講解:「……南天門上沒有的東西,我不能胡來。這是自江邊第一防線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線的地道,是的,竹內聯隊挖通了整座南天門。」他注意到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虞嘯卿的不為所動,「硬膠土、火山石,我們都覺得挖不動——他們也挖不動,可他們決定做鼴鼠。只挖一個小孔,把汽油桶打通,連上,埋上,貫穿土中,工程量銳減,那就挖得動啦。」

  很靜,只有幾個翻譯在輕聲地把他說的話譯給美國人和英國人。死啦死啦罔顧中國式的懷疑、美國式的訝異和英國式的嫌惡,用手指在沙盤上的明壕裡捅了兩個洞:「不想搞壞這麼好看的東西,我只捅兩個口表示了。你們不信,可它在南天門上伸得像蜘蛛網一樣。裡邊很黑,有通風孔但沒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難忍,氣味難聞,但守軍可快速機動前往任何一點——嗯,是爬去的,姿勢不好看,可打仗誰還管這個?」

  一個美軍中校說了句什麼。

  我翻譯給死啦死啦:「他不相信人能在一個絕對黑暗的環境裡鑽過半座南天門,會瘋的——順便說,我也不信。」

  死啦死啦說:「我鑽了,沒瘋。還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軍。他們甚至駐守在汽油桶裡,而各位身經百戰,一定見過比這更瘋狂的事。我順便提醒我的同胞,我們總說我們是最能吃苦耐勞的民族,可吃苦耐勞不光是挨餓,我見過把自己綁在樹上吃喝拉撒睡的日軍,也見過累死在腳踏車上的日軍。自封的優點會害死我們。」

  張立憲張口罵道:「你他媽的……」虞嘯卿打斷他:「小節處爭執,就是奪我性命,費我時間。」

  大家都老實了,死啦死啦接著得罪人:「我從這裡鑽到這裡,半山石。我們大概一直奇怪,竹內應該炸掉它,留著阻礙射界。可石頭下是挖空的,一個小隊駐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團團長海正沖抗議道:「半山石那裡我們足盯了一個月,就算一根雜草也發現了。暗堡群?」

  「不在正斜面。」死啦死啦抓了幾個標識,摁在那塊石頭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沖只好冷笑:「這樣的暗堡修來做什麼?潰逃時好打自己的腳後跟麼?」

  「倒也可作此用,但應該是次要的吧。」

  虞嘯卿喝道:「勿爭小節!一堆人打一個人還爭這些做什麼?」

  他再次忽略了我,死啦死啦提醒他:「兩個。」而我們兩個在虞嘯卿眼裡也不過是一個瘋子和一個草包。

  死啦死啦接著說:「瘋子鑽汽油桶鑽到了這裡,第二防線,明壕不多,多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原木,偽布植被,幾與南天門同化,重要火力點上是原木、鐵皮、沙土的雙夾層,我軍火炮無法穿透。第二防線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質疏鬆處,這部分是真正的永備地道,照明、電力、通訊一應俱全,也是我鑽得最難的地方,被逼得鑽了排污道,我還見到修完工事後被屠口的百姓殘骸。」他等待了一下虞嘯卿表示態度,虞嘯卿只是揮了揮手讓他繼續。

  「地道隨時可以炸毀封閉,當然是照他們的意圖。我們根本無法明晰地下網道的全貌。從這裡可以上行直至最後一條防線,施工之密,防禦之堅,比第二防線有過之而無不及,尤以山頂樹堡為甚。南天門山頂的巨樹早與石同化,數十棵長成一棵,部分樹質與玉石同紋理,向被稱為神山神樹。竹內也不知用的什麼辦法把石與樹都挖空了,真不愧了他土木工程師的出身。此堡射孔無數,連樹杈都禁得住直射火炮。樹體本就堅固得能抗航空炸彈,現在樹根以上兩人高度全被鋼筋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個堡壘群,是南天門上最大的主堡群,眾所周知,也是竹內那個挖洞狂的指揮部。

  「這個大家心知肚明,美國盟友的飛機天天都看著的。現在日軍物資匱乏,原有的重炮倒調走了大半,不外是聯隊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戰防炮、七五山炮、幾種迫擊炮和擲彈筒、九二重機。不過師團級的重炮調走了,聯隊級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機多得嚇人。」

  虞嘯卿說:「講完啦?開始吧。攻下這棵樹,我砍你的頭。」

  死啦死啦歎了口氣:「我的頭在這脖子上是待得最好的,不過師座要的話,它就在這棵樹上。」

  虞嘯卿簡短地說:「開始。」

  出乎意料的是死啦死啦讓我上,因為我離他最近,一個耳刮子就能扇到。能頂到什麼時候頂到什麼時候,我死了,他再上。他讓我想想我在日軍陣前的恐懼,然後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活,用我恐懼的東西打仗。我接受了這個,往沙盤前靠近了一步。虞嘯卿卻往後退了一步,如同避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虞嘯卿那邊派上了何書光,那個愣頭小子一下子張口結舌,平時的彪勁無影無蹤:「啥?」

  虞嘯卿說:「你也是離我最近的人。離我近,不是天天跟著你張哥你余弟胡混,或者在禪達的婆娘面前裝風雅賣肉,你早該上戰場。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早想上戰場。十五分鐘之內收拾掉這草包,我就讓你上戰場。」何書光臉紅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來了:「是!」他瞧著我的架勢像是打算撲上來,用拳頭把我收拾了。

  我只是看著死啦死啦在沙盤上標注的那些通道,我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機會,因為他不是個沒目的的人。

  何書光發著愣,我也在發著愣。旁邊的人有些不耐煩,不知道這兩位要愣到什麼時候。我提醒何書光,他是攻方。他便期期艾艾地「我……我……我……」起來。

  虞嘯卿呵斥道:「結巴什麼?!我器重的人要一往無前!他只是你踩在腳下的草!」

  虞嘯卿的手下真是比死啦死啦的手下好對付多了,只一句呵斥,何書光立刻利落起來,平日舞槍弄棒,這會兒還推推眼鏡,利落得文縐縐的:「我師為此役可調集兵力,計有虞師三團一萬二千人之全部;軍部工兵團之大部,已專攻強渡作業逾年。支援火力匯方圓駐軍之大成,計有七五山炮群三,一〇五炮群兩,師座正爭取一五〇重炮能做加強,成算頗大。各團營級單位都配有美軍聯絡官,美國盟友之對地機群可隨機來援。我師已熟諳怒江水文,並有美援之強渡技術和物資,實際我師已在其他江段進行過秘密之演練,湍急之況比行天渡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聽著,那傢伙簡直是在獻寶。我想死啦死啦和我一樣,知道虞師這些日子是用飛一樣的速度在變壯實,但沒想到他藏了這麼多東西。有趣的是在何書光的攻勢中,祭旗坡上是一片死寂的,他們都將炮灰團當作不存在的存在。他文縐縐地毀滅著整個南天門西岸,我懷疑他是否經驗過血肉橫飛,否則不會在描述生命化為泥塗時還那樣咬文嚼字。

  「……雖為陸軍,但師座為此役一直精研美軍跳島攻擊戰術,尤以去年末塔拉瓦之慘烈卓絕一戰,師座調專人翻譯盟友資料,已精研至班排一級作戰。師座說話,感謝盟友提供之經驗,但任一新型戰術,其失敗處比成功處來得值錢……」

  虞嘯卿很不耐煩地把他的話打斷了:「總說我幹什麼?說打仗!」

  翻譯向虞嘯卿傳話:「赫爾特林上校以美軍顧問團的名義向虞師座致謝,感謝虞師座如此重視盟友以生命換來的經驗。向失敗處求成功是美國精神,師座不光擁有了美國造的現代戰爭機械,也擁有了這種精神。赫爾特林向虞師座表示,失敗比成功來得值錢,他很讚賞『值錢』兩個字——這也是美國精神。」虞嘯卿只好以微笑頷首回應那位赫爾特林的頷首,可顯然他在意的不是美國人說他夠美國。

  「——南天門怎麼守?」他仍不是向我問的,還是問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就指著我,而我一直在瞪著沙盤發呆,說:「我不打。」

  響起一片嗡嗡聲,但並沒有得意,這裡都是軍人,軍人不會因為戰場上的意外而得意。

  我接著說:「打也打不過。美軍贏了太平洋,可我們也學了乖,人都是被逼出來的。我身處炮火之中,知道人這時候多惜命,我不做任何自殺式的反擊。不打,我忍著。」

  虞嘯卿說:「這不是日本人的打法。」

  我說:「師座,您也在用美國打法,竹內幹嗎就非得用日本打法?」

  他看了我很久:「……你繼續。」

  我向何書光攤了攤手:「……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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