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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那傢伙茫然地看了看他抓在手上的槍,才意識到他剛才不顧一切地去抓了一支槍:「槍……我……見鬼了……我拿槍幹什麼?」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麼辦?」我看了看扔在車上的那個背包,「那裡邊裝的是不是咱們畫的地圖?你知道的,虞嘯卿那耳朵根本是拿來跟所有人的嘴作對的,那玩意兒不管用。我不是說損話,真的,我不想再損了。我也不想看著弟兄們拿命去墊,不管是不是炮灰團的人——可有什麼辦法?」

  死啦死啦把自己撐起來,我扶他。我發現他虛弱之極,剛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只是強裝出來的假像。他說:「車是破的,槍是殘的,司機是死的,咱們兩個是殘的,那就是沒辦法?——沒辦法,就是急出來的辦法。幫我把死人抬下去,回來再收殮他。」他順手把死人的眼睛合上了,「塵歸塵,土歸土——你信不信得過我開的車?我可就學了一下午。」

  我只好苦笑:「你開的破車我們已經坐了一年多啦。」

  然後我們開始收拾,把這輛車再發動起來。我們做得很吃力——我們兩個殘廢。在死啦死啦的反復搗鼓下,車終於發動起來。司機的屍體,我們只好先給它蓋上一件外衣。

  這輛車在死啦死啦手上好像打算猛翻一個空心筋斗,幸虧最後它還是決定四輪著地,但是跑得七歪八扭。死啦死啦適應得很快,至少很快就讓車跑成了直線。他讓我擦一擦擋風玻璃。剛才已經擦過了,但沒拭盡的血仍在往下流。我拿自己的衣服再一次拭擦,終於算把車窗擦淨了。我們默不作聲地往前行駛,但前邊的路仍是淡紅色的。

  我們並不順當地把車停在師部外邊的空地上,那個二把刀司機狠狠地把車撞上了別人早停在那裡的車。

  幾個崗哨向我們跑了過來,但我們把他們嚇壞了。死啦死啦的臉倒是擦乾淨了,但身上仍像是剛在屠宰場待過一樣。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個胸背各長一根竹簽的人無論如何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死啦死啦大喊:「我是川軍團團長龍文章!虞師座特召我來,有緊急軍情報告!」他成功地把人嚇到了,甚至嚇過頭了,幾個崗哨嚇得連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禮的本能了。我抓起後座上的背包,跟他直沖師部。我們來勢洶洶,但我看得出來,那傢伙的體力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師部今天戒備森嚴,但我們的這副鬼相,加上壓低了聲音的一聲「緊急軍情」,讓我們暢通無阻,不用問路,往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撞就是啦。最後我們看見了那道門,和別的地方比,它設的崗哨是雙倍。

  死啦死啦跟崗哨說:「川軍團團長!虞師座特召,有緊急軍情!」但這回不靈了,值班的是李冰,他只瞧我們一眼,搖了搖頭:「機密會議。與會者提前半小時到場,逾時免入。」幾個槍口便對著我們。

  我試圖拉住仍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勞。我剛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經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強攻渡江嘛!還機密個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經打過江來啦!」

  本來死寂的院子裡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樣子就算說日軍打到門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師特務營的,見過陣仗,沒給嚇散。緊鎖著的那道門突然打開了,露出張立憲一張冰寒徹骨的臉:「師座有令,進。」

  我屏息凝氣,跟著劍拔弩張的死啦死啦。我小聲地提醒著這個我見過的天下第一惹事的傢伙:「進門就道歉。說憂思過慮,與會心切。」他沒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道歉。

  我現在很後悔來這裡,因為我眼前所見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積被一個精緻的沙盤佔據,這樣一個沙盤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張立憲一類的親信,絕大部分人是首次見到。它被怒江一分為二,禪達、銅鈸、南天門、橫瀾山、祭旗坡巨細無遺,全部在望。作為炮灰團的一員,我沒法不注意到別的陣地上作戰單位精確到了連建制,部分最精銳的部隊甚至精確到排建制,而我們的祭旗坡上邊的建制符號只有一個:川軍團。這大概就是我團在虞嘯卿心中的地位,相當於一個排。

  虞嘯卿、唐基、特務營營長張立憲、警衛連連長何書光、戰車連主官餘治、炮兵營主官、工兵營主官、輜重營主官、搜索連主官、通信連主官、輸送連主官、美軍顧問團、英軍顧問圍在沙盤邊,二十多雙眼睛冷冷看著我們倆。最友善的一雙來自縮在牆角,估計從來了就沒吭過氣的阿譯,因為那很怯懦;最責難的一雙來自杵在沙盤前,但恐怕說什麼也沒用的麥克魯漢。除卻這兩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裡都殺氣騰騰——我見識過虞嘯卿的鼓動功夫,那不奇怪——而殺氣最重的一雙來自虞嘯卿本人,他在沙盤那頭盯著我們。

  虞嘯卿,聞雞起舞臥薪嚐膽,以他的高傲甚至學會了隱忍和求全。現在他等來了物資,等來了武器,等來了加強的炮兵和強渡器材,等來了美國人的激賞和合作,諳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內連山鬧過的笑話再也不會在他身上出現。現在這輛戰車再也刹不住了,這裡所有的人將會陪他粉身碎骨。

  他一反平日有話就說的爽快,刻意把我們晾著,讓我們被所有人瞪著,刻意延長這種酷刑的時間。過了一會兒,他冷冷地說:「日本人打過江了?」

  我等待著死啦死啦的道歉,但從那傢伙的嘴裡蹦出來的是:「是,打過江了!」

  「擊破了誰的陣地?」

  「擊破了你的陣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嘯卿背後、拿著沙盤道具的何書光都能看到虞嘯卿緊縮了的兩個眸子。

  虞嘯卿盯著死啦死啦說:「現在打到哪兒了?」

  死啦死啦說:「打到這兒了。剛攻進虞師會場,站在沙盤面前。」然後他開始大叫,「我就是日軍聯隊長竹內連山,我特地來殲滅你的虞師!」

  滿場譁然與詫然,視虞嘯卿如神祇的那幾個傢伙已經要把自己砸了過來,又在他的一聲輕咳中戛然而止。

  虞嘯卿對死啦死啦說:「我知道你從哪裡來,我有些感動,可此仗是必勝之仗,也必是血戰,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畫的地圖,我會記你一功。」

  「沒有地圖。我特來殲滅你的虞師!」死啦死啦說。

  「何書光!」虞嘯卿叫道。

  何書光伸手就掏槍,但又被大喝了一聲:「轉身!」

  何書光轉身。虞嘯卿拔刀時,刀刃與刀鞘摩擦得讓人牙酸——那是氣的了。他手一揚,他那把刀旋著猛釘在沙盤上——正好釘在南天門之前,不偏不倚。然後他說:「好!竹內先生,我來攻南天門,如果攻下來,我砍了你的頭!」

  又一次譁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嘯卿耳邊說著什麼,但那傢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槍斃!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這鬼子的頭!」

  我呆呆地看著事態急轉直下。說什麼也沒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死啦死啦低著頭,氣勢上弱到不行,然後他抬起頭來:「好。我守南天門,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頭。」

  「好。」虞嘯卿應道。

  「我需要把南天門的陣地做些變動。我看了回來的。」

  「可以。」

  死啦死啦又說:「我不是一個人,我和我的副官。如果沒守住,不關他的事,只砍我的頭。」

  「未及戰先言敗?」

  死啦死啦苦笑:「我是你手下最好的百敗之將。」

  虞嘯卿說:「行。我對那顆草包頭沒興趣。」

  「我要想想。最要命的東西沙盤做不出來,」死啦死啦敲敲自己的腦袋,「在這裡頭。」

  「請。」

  然後是死寂,這屋裡的空氣如同冰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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