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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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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書光開始移動沙盤上的兵力標識。我撐在沙盤上,肩胛骨高高聳起,盯著那些被他移動和逼近南天門的標識。一隻手吃不上勁,我用另一隻手撓著頭,頭皮屑和泥塵紛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身上盡是血和泥污。我絕不像一個軍人,我是一個乞丐,這個乞丐愁苦地瞪著沙盤想保住另一個人的活命。 虞師的先頭部隊——那些標識已抵達南天門之下,半數的兵力聚集東岸,將很快過江。何書光猶豫地看了看我,他不知道該當這個入了定的叫花子是存在或不存在,然後說:「我師運送能力可保主力團一個加強營在七分鐘內渡江,十五分鐘內展開,第一攻擊波和第二攻擊波之間沒有間歇,第三攻擊波預計會有十分鐘間歇。」加強營踏上了西岸,便面臨了已被炸過好幾遍的日軍第一防線,他們開始展開,訓練有素,武器精良。 「我開打。」我說。 那條曾幾乎要了我的命的防線頓時變成了馬蜂窩。輕重機槍也許算不得什麼先進武器,但幾十上百挺輕重機槍集中在這樣密集的一個空間裡,江灘上的人只能覺得像捅開了幾百個馬蜂窩,每一隻馬蜂都是一個要人命的金屬彈丸。擲彈筒的炮彈在他們中間爆炸。 何書光憤怒地抬頭,他不是個能經受得起意外的年輕人:「一防上沒有那麼強的火力!你集中了整個聯隊的機槍火力,二三防不要了嗎?」 我的聲音在別人聽來也許很悲傷,因為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我正在屠殺我方的弟兄:「我們渡江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敵軍一防外趴了兩天,他們的網道可以保證一防和三防同時吃上熱飯。飯能送到,拆散的武器也是一樣。沒一防,沒二防,沒三防,一二三都是拿來騙人的——這地方竹內連山準備了一年多,是他的戰場,他早預備好的殺場。」 虞嘯卿說:「繼續。」那表示何書光的抗議無效,於是我繼續我的惡毒:「我軍——就是日軍深埋地下,網道四通八達,只要龜縮,就扛得起有限的傷亡。最要緊的,你方火力沒能摧垮我軍的臨戰之心——也就是殺人之心。」這確實很惡毒,全聯隊的機槍火力網集中於一線,在狹窄的江岸上製造金屬風暴,主力團的傷亡率現在要以秒來計算。 「一防,集中輕重機槍和擲彈筒,殲滅登岸之敵。老掉牙的武器,可全聯隊的裝備量集中在那麼光禿禿擠滿人的灘塗上,幾十米的射程,我會寧可挨美國燃燒彈。二防,集中直瞄火器於半永備工事內,截斷渡江之敵。那些工事一〇五炮啃上去也只掉層皮,就算工事被毀,也還能在二三防線的地下甬道機動。三防,將遠程火炮置於反斜面的炮巢中轟擊,以避開東岸優勢火力的反擊。」我說。 何書光這個不講理的大孩子終於找到了理兒:「反斜面?那樣的鬼射角?誰也打不到誰!你們根本就打不到戰場上!你們連東岸陣地都打不到!」 我說:「那裡已經不用打啦,幾百人擠在一個窄胡同裡砍殺,早插手不下啦。禪達群山環抱,運輸艱難,虞師曾被逼到全師火炮就一個基數儲彈的份兒上。現在路有啦,打得起大仗啦,可大仗更耗物資,那是要路來運的。我炸的是路。先毀禪達往江岸的路,再毀外界往禪達的路。一年多的時間,日本人又不是沒飛機,早可以逐路段標定了。現在你們又要靠人力運輸啦,連以前都不如,因為有了車,你們事先沒預備足夠的騾馬。」 何書光瞪著我,我想他最難以接受的不是被擊敗,而是被我擊敗。然後那傢伙開始爆發:「我會沖上去的!我拿刀砍也砍翻了你們的防線!我不怕死的!我這條命早就不打算要了!誰死了,我就會填上去!我死了,別人也會填上去!」 我低下了頭,好不讓別人看到我的歎氣。我並不是那麼想看一個草包的現形。 「下去。」虞嘯卿聲音很輕,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時也會注意的,「你真是我的趙括——我會給你仗打的。」 何書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會很憤怒,但是沉默的憤怒。 虞嘯卿又點將:「海正沖,你是第一主力團,實戰首攻。希望你不光有軍人之表,也有軍人之裡。」 海正沖雄赳赳地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是個粗壯的武夫,往下的行為卻令我的印象改觀。他走到沙盤跟前,一個中校團長,先給我這小中尉一個敬禮,以致我也只好很不像樣地還禮。然後這傢伙就半點客套和情緒也沒有,直奔主題:「我不看我的背後,因為我在進攻。以渡河器材應急改裝為避彈板,繼續衝擊;呼喚遠程火力向二防大量發射煙幕彈,掩護渡河;三防無須我來操心,你的遠程火力自有虞師座親來照應。」 我看著他,這不是個草包,他拿來懾人的不光是他的貌似粗豪和臉上的刀痕。這是個凶人,我會更加吃力。 他幾乎是自殺式地攻擊,為了讓第二主力團能接續他們好容易搶佔的一防。那樣悍不畏死的進攻本可以讓他們至少跟日軍二防絞纏在一起,但是南天門半山腰上,本來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那些傢伙外形扁平,說白了像巨大的烏龜殼子,子彈打上去只有金屬的響聲,但是從下邊的缺口裡卻冒出輕機槍的火焰。於是海正沖最後的攻擊不僅是自殺式的,也是無效的。他被我命中的時候,他那些被阻滯的士兵正在一防撤退日軍增援的二防火力中死去。 海正沖瞪著死啦死啦而不是瞪著我,他總算還是個有自控力的人,並沒像何書光那樣失控:「龍團長,你為你的部下出了個好點子,可誰見過能走路的碉堡呢?」 死啦死啦說:「我見過。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裡,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麼時候。竹內連山一定會死守,可不是死在那裡不動,防禦不等於放棄機動。」 虞嘯卿沖海正沖擺擺手:「下去吧。你已經盡力,只是沒他無賴。」海正沖一個敬禮,乾脆地退開,倒也昂然。 安靜了一會兒。我很疲倦,流淌的汗水讓我的髒臉像快要融化了一樣,我寧可繼續窩在南天門之下忍受孤獨。虞嘯卿很平靜,可他一向不平靜。死啦死啦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倒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其他人很躁動,但是沉默,這比喧嘩更讓人不安。 虞嘯卿又說:「俞大志俞團長,這小子陰損得很,和他現在死守的南天門一樣,便宜占盡,似弱實強——你是打不過他的。」我們的第二主力團團長只好啪一個立正,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然後虞嘯卿轉向我:「貴庚?」 他居然這樣客氣起來,我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實歲二十五。」 「顧忌太多。你討厭我,可又怕我,我要上來,只怕你的損勁就全上不來了,那就叫束手待斃——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顆惹是生非的腦袋。」 死啦死啦苦笑了一下,我不出聲,因為虞嘯卿說的是實情,他要上來,只怕壓也把我壓死了。 「弄個年歲和你相仿的鬥吧。新提拔的特務營營長張立憲,民國四年生人,倒從民國二十年就跟著我打仗。我記得你是學生兵,他也是學生兵——你們學生娃對學生娃看看。張立憲,你接手第二主力團。」 張立憲邁步出來,他也不向誰敬禮,只是向沙盤攤了攤手,把沙盤當作了巨大的棋盤:「我請求向日軍二防施以黃磷彈轟擊,美軍轟炸機應可再次出擊,請以汽油縱火炸彈施以攻擊。」 我提醒他第一主力團的殘部還在他的攻擊區與日軍糾結。他說:「知道。可不這樣,整團人拿血肉換來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為國捐軀,得其所哉。」 我輕聲地說:「你沒被活活烤死,當然得其所哉。」 他不說話了,只做出一副儒雅表情。而虞嘯卿在和美軍顧問輕聲交流後給出答案:「可以。」 我也不說話了。他如秀竹我似枯草,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討厭他。那傢伙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拈掉日軍陣地上的兵力標識,以及第一主力團的最後標識。在我的印象中他敏銳但是無知無覺,他一定沒有經歷過大頭兵在身邊死去,更沒經歷過他自己的死去。我也像被燒糊了,一臉枯焦的表情看著他。 他也流離失所,他也憤怒,他也茫然。在同樣的情緒下做出不同的事情,迷龍找了個家,郝獸醫決定做好人,死啦死啦決定和不堪的我們同命運。而他和他的師座因此愛上了武器,他們弄來了殺傷力最強的東西,然後毫不猶豫地向任何東西開槍。 那小子又攤了攤手,該我了——他倒並不得意。我說:「你的炸彈炮彈,就算扔在祭旗坡這樣簡陋的陣地上,總也還有人活下來的。人是怎麼都能活的。」他同意我的說法。 在燃燒時被覆蓋了的甬道開啟,戴著防毒面具的日軍從裡邊蜂擁而出,在那些汽油桶改裝的簡易甬道裡爬出鑽出,推開倒在武器上的屍體,重新操起還在發燙的武器。南天門又一次開始喧囂起來,二防和南天門樹堡上的武器再度向衝鋒部隊攢射。 張立憲是有條不紊的,因為倒在槍炮攢射下的那些炮灰並不干擾他決策的心情,他和他親遣的那隊人甚至不加入衝鋒的人群,而是斜插入半山腰上的那塊巨石之後。一個臨時的聯絡點很快建立起來。那傢伙顯然是個酷愛使用先進武器的人,巴祖卡火箭筒、六〇迫擊炮、火焰噴射器,諸種我們見所未見的傢伙在那後邊組合起來,然後開始對二防那些仍在噴射火舌的火力點予以拔除和徹底殲滅。與他隨行的美軍聯絡官開始呼叫空中,這回是戰鬥機對山頂樹堡的點打擊,無法摧毀,但至少可以壓制。 現在的戰況看起來很怪異,第二主力團的兵似乎在和南天門本身作戰。一片焦土上,他們緩慢地推進。日軍仍從他們蜘蛛網一樣的甬道裡四處冒頭,對攻方造成極大的傷亡,但只要一個出口被發現,便會被噴進熾燒著的凝固汽油。他們不僅要殲滅窩在裡邊的日軍,也要借此發現另外的出口,然後掘開每一個冒出油煙的地方,扔進手榴彈和TNT炸藥塊。 終於他們可以幾無阻礙地衝鋒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機槍還在轟鳴。這是我最後的抵抗手段了,我調進了八挺重機槍,封殺任何想越過巨石拿下山頂的攻擊者。石頭下暗堡裡的每一個槍眼的射界都極其窄小,才十幾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極其專心,每一股張立憲派上來的兵力都是未及展開就被掃倒。 噴火手身上的壓縮空氣瓶被打爆,那幾乎波及了他周圍所有的人。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滾下了陡坡。張立憲組織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個個土造的爆破罐傳了上來——看著土,可裡邊塞的全是高烈炸藥。然後那些玩意兒從石頭上向暗堡懸垂放下。 點燃的引信噝噝地冒著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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