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七二


  我掙扎著往起爬。我身邊人足紛遝,迷龍從克虜伯身邊跑過時還不忘對著那尊屁股起個大飛腳,但沒空管我。我瘸著搖著晃著,竭力跟上他們,但那幾個傢伙跑得只留一路塵煙。終於有個好心的郝獸醫來攙我,我們用一個老頭兒架著一個重傷號能達到的最大速度蹦著。邊蹦躂我邊問老頭子:「怎麼會死過去呢?」

  「傷的呀!」

  「他怎麼會傷著?」我有點兒奇怪。

  郝獸醫表情怪異地看了看我,看起來有點兒生氣。狗肉從迷龍他們去的方向跑來,吠叫了一聲又跑了回去,老頭子立刻把這理解成他必不可少的信號,說:「你自己走好不啦?他們要醫生,我是醫生!」於是我又一次被閃在地上。

  好不好啦他都自己跑了,我追著顛顛的死獸醫顛顛地跑。一切亂了個套,我們都有末日的感覺。

  遠遠的我便看見那群傢伙圍在一起,簇擁著一個躺在地上的東西。我剛剛走近,就聽見人群裡死啦死啦在憤怒地大叫:「幹什麼?老子就愛時不常地摔一跤,管得著嗎?沒見過?管得著嗎?」

  然後傳來郝獸醫的聲音:「團座,你這跤摔得一泡茶的工夫都過去啦。那叫暈倒。」

  「啊?幾點啦?」我猜死啦死啦看了看表,然後勃然大怒,「滾!滾蛋!閃開!」

  人潮如水分開。最先趕到——或者從未離身——的喪門星和克虜伯扶著他,而我瞪著我的團長發呆。我快不認識他了,我像是看著一個活鬼。這個活鬼臉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淨但仍清晰可見,老郝抹上的紫汞讓他看起來像足了一個陰陽臉的小丑。他一向挺括的軍裝不知道被哪個傢伙裁成了短褲短袖,方便包紮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頭。所有爬行時會摩擦到的部位都被繃帶包紮著,滲著血跡。他的衣服敞著,繃帶一直包紮到他的胸口,再在肩頭打了結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腳和腹部都已經磨爛了,也許見骨。

  我木雕泥塑一樣地看著。他看見我只是一眼撣過,然後繼續他的憤怒:「麥師傅和你們的督導大人都去師部啦,幹嗎瞞著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什麼都要我自己操心!你們是我下的蛋啊?那就叫我媽呀!——兒子們,我的車呢?車呢?!」至少就痛楚程度來說,那傢伙傷得比我重幾倍,可不但咄咄逼人還揮手打人。我們被他轟著趕著,迷龍絆在泥蛋腳上,兩個傢伙滾作一團。喪門星忙飛奔了去找車,其速度好像前邊有個日軍給他追著砍。

  他又叫我:「孟煩了,躲什麼?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來是要派用場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賽生豬。」

  「……我怎麼回來的?」我問他。

  「你哪裡回來了?你早死在對面啦,現在跟我說話的是個冤魂。」

  想跟他說句中聽的都沒門兒,我只好乾咽口唾沫:「……謝謝你幫我超生。」我無法想像他如何背著我在森林一樣茂密的槍口下爬過幾華里刀鋒一樣尖利的礫石,就像他無法想像已成亡魂的小書蟲子如何渡過怒江。而他也只是揮了揮手,很給面子地又多瞧了我一眼,說:「準備報恩吧。今天我讓你說什麼就說什麼,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說你不想死,那就給我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活。」

  「我能幫你做什麼?」我問。但他沒有回答,他那輛破吉普已經被喪門星吆喝著開了過來,仍未修好,發出爆炸一般的聲音,冒著黑煙,速度還不如喪門星的狂奔。

  死啦死啦實際上是被一幫傢伙舉上了車後座,他行動還不如我靈便,我至少還有一只能使得上勁兒的手。一個包砸在我們車上,空癟癟的也不知裝了什麼,我認得那是我們背過江的包之一。包還在車座上彈跳的時候,死啦死啦已經催著司機開車。

  那幫傢伙被迅速拋離,郝獸醫突然想起什麼,揮著一個急救包追著車大叫,但這破車的噪音大得讓我們聽不清。麥師傅指責我們對物資報廢性使用的確是對的,噪音大得在車上說話都要嚷嚷,而且一路嗆著黑煙。

  我對死啦死啦說:「郝老頭兒剛才一定是說你會死在路上——這麼急幹什麼?」

  「師部會議,林督導瞞著我拉走了麥師傅。你說是幹什麼?——不要裝傻!」

  我已經無心裝傻,死去活來,我甚至覺得以前的裝傻充愣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我說:「是作戰會議吧。這種大事阿譯沒種瞞著你,往好裡想是虞嘯卿愛惜你的身體,更有可能是他不想聽你的喪氣話。他們去了也說不出什麼,只是表示虞師三團到齊,以全公務。」

  死啦死啦很憤怒,比剛爬起來時更加憤怒:「這是拿全師的性命孤注一擲!怎麼能不告訴我?!」

  「他對你已失敬重了,你現在在他眼裡還不如那些只會聽他命令的人。」

  「他是理不直氣不壯!他是明知故錯,不想旁邊有個明白人看著!」

  我看著他:「你也知道虞師座心虛時會怎麼做。槍在他腰上別著,掏得還特別利索。刀被他手下背著,聽說那把刀能把活豬一揮兩斷——你也不屬豬。」

  「我要你使出吃奶的勁兒來說這個嗎?」

  我只好鬱鬱地說:「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你也一樣。」

  我們的車馳進失去祭旗坡遮護的路段。通常灌木和林蔭會遮護我們,但今天那兒煙冒得如同信標。這時隔江的南天門嗵的一聲悶響,然後一個指向極明確的呼嘯聲迅速靠近。七五山炮。我大叫:「炮擊!快開!」

  司機也意識到了危險,猛踩油門,但這輛破車的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第一發炮彈在我們車後炸開。我死死抓著座位,死啦死啦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撐起來,傾身去抓固定在前座上的衝鋒槍。第二發炮彈在我們的車前方炸開,車猛顛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死啦死啦已經抓到了槍,從前座撐了起來。硝煙和爆塵散去,那傢伙滿頭滿身,完全成了一個血人。

  我呆呆看著他:「……喂?」

  他沒吭聲,拿槍撐著,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間。即使炮彈炸響時我也沒有現在的恐慌,我擠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猛力搖晃著他:「不要啊!我看過啦!你這種人在那邊待不下來的!你就算死了也會閑死!你事情還沒做完,沒做完你怎麼能死?!」

  他開始呻吟:「……痛死啦。」

  「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我說。

  「別晃我了成嗎?痛啊。我連皮帶肉一路蹭回來的,一路上蒼蠅追在背後打牙祭。好多次就想給你補一槍算了,要不是咱們已經在南天門扔下一千多號……我不想再多加一個了。」他是一點死相也沒有。我這才發現死了的是我們的司機,他仰面癱在駕駛座上,胸腔已經被一塊彈片切開。

  我訥訥地放開他:「你……玩兒了命地抓什麼槍啊!來的是炮彈,你要拿槍把炮彈打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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