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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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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睜開了眼,不知道是處身天堂抑或地獄,但書籍所載天堂或地獄都沒有這種造物:一個被繃帶纏了滿身的傢伙,繃帶從他四肢和腰胯延伸了出來,像是蜘蛛網又像是蜘蛛的八條腿。他掛在幾根晃晃悠悠的竹竿之上。 我瞪著他。那個怪物也從繃帶的縫隙裡露出一雙眼睛,炯炯地瞪著我,然後清晰之極地對我冒一句禪達話:「我沒事。」 我聽天由命地打量這個新世界。它是白的,但快成了灰的,幾塊介乎灰白之間並不能遮風擋雨的布從頂上耷拉下來,形成了一個偷工減料的棚子。周圍的某些器具看來屬於一個糟糕的窮光蛋醫生。我倒是有床,我就躺在床上,床很硬,我很痛。 那個怪物開始向外邊怪叫:「他沒事!」 一群牛鬼蛇神從外邊鑽進來,打頭的是個叫郝獸醫的老妖怪,然後是迷龍不辣這幫子神頭鬼臉,連越來越臭不要臉的柯林斯也混在他們中間。 郝獸醫驚喜地大叫:「你們瞧瞧他!我可算救活了一個!」無論如何,這是讓人感動的,我強撐起半拉身子,試圖報之以我從未有過的熱情。 迷龍說:「你救活個屁!你瞧瞧滿漢,瞧滿漢被你治成個啥樣?」我這才發現我旁邊吊的蜘蛛精原來是滿漢。 郝獸醫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我哪知道嘞!他傷口發炎嘛,他發炎就給他吃磺胺,哪曉得他就渾身都爛,過敏成那樣!」 我試圖引起大家的注意:「喂……」但是那群人很快就陷入一場混亂中。郝老頭兒發了性子,抬手就給說了風涼話的蛇屁股一拳。不辣和蛇屁股抓著老頭子掄王八拳的手,嘿嘿地樂。 總算有個人注意到我,柯林斯手上拎了瓶威士忌,給我倒了一杯。他笑嘻嘻地湊過來,那真讓我覺得溫暖。他把酒杯遞過來:「祝我親愛的翻譯官……」 郝獸醫不打架了,沖我們嚷嚷:「漏!漏!傷成那樣給他喝酒,要他死呀?」 迷龍的興致立刻轉移了。真難為了他,除了NO和OK外基本什麼都不懂,還居然能手舞足蹈比畫出個意思:「哪裡?酒?哪裡來的?」 柯林斯也不是蓋的,裝了個背著手的麥克魯漢,然後扮演了一個三隻手指的行竊,然後往自己嘴裡灌。這傢伙很會亡羊補牢,找了水灌回到酒瓶裡。 迷龍讚歎:「偷麥師傅的?行啊你。我嘗嘗。」他那一嘗,柯林斯按盎司倒的酒立刻也就沒了。柯林斯忙不迭地把酒瓶往身後藏,一群傢伙擁上去搶。 「哎,你們大家……」我說,但還是沒人理我,他們在那兒爭著搶著。我看了眼滿漢,滿漢很落寞地看著我。從那個世界回到這個世界,我很高興,但那種高興卻被十倍的悲傷掩蓋了。我暫時無法承受這樣的歡樂。我掙起身離開這裡。 我搖搖晃晃地走過樹林。我不會喪命了,但是失血過多讓我虛弱不堪,我得掙扎過這平時並不算長的一段路程。我的胸肩交接處各插著一根竹簽,沒在我傷口裡的藥棉上蘸著藥劑,我知道這樣的治療法一定是郝獸醫的傑作,但我現在真的已經無心抱怨了。 我撥開枝葉,看見了我蘇醒後第一個想來看的東西:南天門。它又回復了靜謐。以前我總是很仇恨地看著它,而現在我無法不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情看著它。我看它時的眼神越來越像死啦死啦,他經常這樣,整個小時地看著南天門,那是我在瀕死之際所見的死人的目光。 我看著西岸,再也看不見我已死的弟兄,因為我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活人。我再也看不見他們了,我以為我早已忘掉他們,但當我得像一根會走路的羊肉串那樣活下去時,才知道我一直想念他們。後來我開始做一件我從來不做的事情。我掰了幾根樹枝,插在地上作為香火。我跪下,很想像不辣那樣捶胸頓足、哭天搶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從地上掬了整捧的土,把臉深埋在這捧土裡,呼吸。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趕緊放開我正在做的丟人事情,站起身回頭。 郝老頭兒、迷龍、不辣、蛇屁股,一個不落,看著我。我想他們是知道我在做什麼的,但他們只掃了眼地上的土堆,然後裝不知道。我感覺到了他們的不懷好意:「……幹什麼?」 郝老頭兒要給我換藥。我意識到老頭子一直在身後藏著什麼,他們的表情像是要哄著小孩子吃下極為難吃的東西。我看了看我那個可笑的傷口,又看了看那幾個一臉詭異的傢伙:「……換藥要這麼多人幹什麼?」 不辣說:「關心你啊,看看你。」 我問:「郝獸醫,我昏了幾天?」老頭兒說有三天半了吧,我又問他:「我昏著的時候你是怎麼給我換藥的?」 老頭子愣了一下,然後兇相畢露:「抓牢他!」 我拔腿就跑,四個傢伙圍追堵截。一個一身血快流掉一半的人又如何當得起這幫如狼似虎的傢伙,我很快被他們抓住了,側摁在地上,手腳腰背沒一處能動彈。我看見了郝老頭兒手上拿著什麼了:又是兩根蘸了藥的棉簽。他倒心好,還拿套子護著以免感染。 我大叫:「……不要亂來!你們怎麼不拿自己試試?喂喂,獸醫,郝老爺子,咱們好好兒說,准還有別的治法……」 迷龍笑得黃鼠狼一樣:「為你好,為了你好。乖啦,乖乖的。」 「……你媽拉巴子你媽拉巴子你媽拉巴子!」我大罵,但管個屁用。郝老頭兒面慈心狠,下手一點兒也不帶軟的,伸手就把一根籤子從我的傷口裡拔了出來,我痛得失了聲地大叫,他拔第二根的時候我已經暈了過去。暈不了多會兒,他再把兩根新籤子紮進來時,我就失了聲地大叫著醒來。 老頭子死死抱著我,迷龍給我擦著痛出來的眼淚,不辣給我擦著汗。不擦倒好,就他們那與土同色的衣服,越擦倒越髒。 我罵老頭子:「你個老不死的!」 他一點兒不介意:「承情啦承情。我還想帶著兒子回西安呢,我真不想死。」他們把我攙起來,迷龍和不辣架著我,遛著。 「還不如死在對面好!」我說。 蛇屁股問:「真的?」 我看了看我撮的那堆土,三根當香的樹枝還插在上邊,然後說:「假的!——我咒你十八輩祖宗!」 不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只認得我爺老子和外公,其他隨便你啦。」 我被幾個傢伙架著,遛出樹林,遠遠的我們便看見一個人狼奔豕突地跑過來。原來是克虜伯,難得他能跑得像個發了瘋的皮球,他邊跑邊喊:「團……團長死過去啦!」 我想說話,但還沒說出話來就被迷龍那兩位扔在地上了。 「死啦?!」迷龍問。 克虜伯解釋:「死過去啦……就是……暈死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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