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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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八個自相矛盾的腦袋拽去十六個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們說麥克魯漢怨天尤人,離他遠點兒。可我還要說,該死。我總想著那些在我身邊戰死的中國兵,沒他們我早被日本鬼活剝。沒人對他們哪怕說個好字,只有人說,因為他們,所以打了敗仗。這不公平,老麥官太小,只能說,這不公平。我來這兒,看見你們,就看見他們。我不想待在這兒看你們再來一次。我只想告訴你們和你們營養不良破爛不堪的軍隊,躲遠點兒,別對這一仗抱幻想。會贏,可你們會輸。現在,此時,遙遠的地方,腦袋們還在吵吵,『聽我的,只有我對,其他全錯』。除了你們,決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資差三少四,你們會在南天門上被耗光,一個沒有後續能力的攻勢有什麼價值?你們的師長狂熱又迷人,整個顧問團都說,他是年輕的愷撒,可我老麥說,他太愛戰爭了,生命對他只是戰爭的燃料,他該去看醫生。」 死啦死啦沒說話。我看了看他,然後幾乎是快樂地應和:「他該去看獸醫,我們有獸醫。」 麥克魯漢就指戳著我:「你這小陰謀家,你想揍我來著。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趕快讓開了:「謝謝。……我道歉,你是個好人。」 我被踢了一腳,踢回那個妨礙老麥上車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誰踢的。 死啦死啦說:「你會說中國話,這太好啦。我總疑心這傢伙把我說的話譯成他想說的話。還有——請留下來,我的師長確實該去看醫生,他居然放走您這樣的人。」 麥克魯漢搖頭:「馬屁少拍。你還在期待這場戰爭?當我胡說?」 死啦死啦說:「我們都很誠實。但我的團總要有起碼的自衛能力。」 麥克魯漢又搖頭:「你不誠實。別騙同行,哪怕他是美國佬。你的眼睛很好戰,和你的師長一樣,進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樣,你的兵對你重要嗎?他們對你很重要的。我看著你的部下和你爭執。你是我見過的最愛士兵的軍官,因為你什麼都沒有。」 死啦死啦說:「我其實不算他們的軍官。他們看得起我,他們是我的弟兄。」 「你和你的弟兄喜歡做別人桌上的籌碼?剛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沒活過。中了槍,喘著氣,最後一口,很後悔,不知道為了什麼。——你發誓?」 我們都看著死啦死啦,他在發著呆,然後遲疑地跪了下來。我們沒攔他,我想即使麥克魯漢也看出他總做出格的事情,他就這麼個出格的傢伙。 「這誓發不出來,沒人想做別人的籌碼,可總得有人犧牲。說我們是軍人也是謬贊,不過是我們想掙扎出個人形。我的師長也不是戰爭狂,只是焦慮太過,那總好過沒心沒肺的醉生夢死。」他說。他為之解釋的師座的兵開著一輛駛向橫瀾山的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塵埃連泥帶水地全落在那個跪著的傢伙身上。車上的兵在怪笑,笑這個跪美國人的中國人。 他看著眼前卷起的塵埃:「一塵不染的事情是沒有的,我們都在吸進灰塵,可不妨礙我們做好一點兒。沒人經得起別人的挑剔,您的國家也並不是為純潔和正義來幫助我們,可你們來了這兒,你們倆……」 他卡住了一下,看著我,我在發呆,他惡狠狠地問:「名字?」 「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我趕忙說。 「可是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你們來了這兒,是真心想幫我們,這就夠了。誰都是渾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們打這仗或者不打這仗也是一樣的,要個答案。答案不該是死,所以我求你們,回去,教他們怎麼活,沒什麼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也乾巴巴地跪了下來。 麥克魯漢說:「我不在乎你們中國人說的面子。你們把腰彎得連臉都看不見,心裡在叫我們傻瓜!」 我沒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樣不理他。 於是麥克魯漢跳上了車,拍打著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從來沒有一隻耳朵能被嘴巴真正說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讓車轉向,塵埃雖然一點兒不落地揮灑在我們身上,但他們確實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無疑。 我站起來的時候死啦死啦還跪在那裡發呆,我踢了他一腳,他倒就勢坐下。「走啦。你又贏啦。」我說。 可他還坐在那裡,我就砰砰地敲著卡車。 死啦死啦說:「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著卡車:「你走吧。我們走回去。」 卡車發動了,費勁地倒著。我看著死啦死啦,灰頭土臉的一個東西,如果憑他現在的樣子,連蝨子都不會被說服。他搖搖晃晃地在塵埃裡走著,如同塵埃。 我看著他:「你好像路邊的牛矢馬溺呢……我們居然把命交給你這麼個東西。」 「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給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別把它用成牛矢馬溺。」他說。 我咧了咧嘴,不再說話。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輩子,天上掉下個虞嘯卿,說著熱血的話,揮著美國槍,於是我們都瘋了,再沒有一個人正常。 不辣爬著梯子,從壕溝上沿探出來頭,做賊似的望瞭望,然後把半碗米放在溝沿上,裡邊插著三根燃著的香。然後他彎身接來了另一碗,接著是又一碗。我們死了那麼多的人,沒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擺完碗,他蹦下了梯子,在壕溝裡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噠。」 他手上拿著皮帶,脅迫了一幫新兵。今天陣地上別的老傢伙不在,他可以裝大。於是新兵們排著隊在壕溝裡乾巴巴地大放哀聲,那真是難聽得要死,五花八門南腔北調的哭詞混在了一起,像是轟炸了一個馬蜂窩。 不辣是最熱鬧的一個,嗚嗚哇哇的除了沒眼淚,真他娘的是聲情並茂:「要麻要麻你娘紮蛋,不生眼睛往槍口上闖。康丫康丫你冇人相,稀裡糊塗往閻王那頭逛。」他一邊還忙活拿皮帶抽濫竽充數的主兒,「我冇聽到你作聲!作死?!——哥哥我各頭擺紮碗,牛頭馬面你鞭子輕輕放,冤死的鬼腦殼投胎投紮好地方……」 我繃著臉從旁邊過,實在繃不住就沖著他們罵:「鬧完了把米收了!整個沒米下鍋!」不辣還想拉我入夥,說:「你也來哭兩下子囉!裝你娘紮蛋!」我惡狠狠沖他們擠出一個笑臉,然後瘸著蹦著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這樣的老兵聞得出來,就像聽見楊梅就要嘴冒酸水。什麼都說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地滿心悲涼。 人渣們扛著槍,甩著正步,在被我們留下的美國佬操練。他們唱著一首愚蠢透頂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著拍子,這讓他很快樂。 「爹媽給我一支槍,自打到手沒見光。老子拿到一杆槍,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後他們真的開始號叫:「Wan!Wan!——啊嗚!」 狗肉也被惹得亂叫。這是柯林斯喜歡的部分,因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喚。 死啦死啦從那間為美國人蓋的,卻歸了我們的屋裡出來,把他收拾的包囊扔在車上。他開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為了催我。我鬱鬱地背著拖著那些並不輕的零碎過來,那幫傢伙無憂無慮的嚷嚷讓我背上的分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著成了拖著。 他們還在那裡號:「One or two!Wan wan和啊嗚!鬍子不光光,槍膛要光光。頭毛想淨光,子彈別擦光!Let』s go!癩皮狗!」 這歌愚蠢透頂,來自全體人渣和柯林斯軍械士的滿嘴胡柴,號完他們就會進行一些近現代的軍事訓練,但我卻總會想起我們一次次的呐喊和徒勞,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響:「又想壞主意呢?死瘸子,蹦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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