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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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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斜刺插出個麥克魯漢,他大聲抗議:「你的部下!他們的正步是德國鬼子的玩意兒!」 死啦死啦連忙爬上了車,我把零碎甩進了車後,我們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樣。但麥克魯漢明言過是不管中國人的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車子,手指頭輕輕敲打著,總不能把他一車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開始展覽他那一身零碎:「美國的、英國的、德國的、日本的、中央軍的、川軍的、滇軍的、湘軍的。」他又指著我,「路上撿的。」 我悻悻地回道:「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繼續敲打:「禪達的,不知道哪兒的。有什麼辦法?我還想全是中國的呢,可那樣我就快不剩什麼啦。有什麼辦法?」 美國人說:「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國玩意兒。可是你把這全扔給我,你去哪裡?」 死啦死啦說:「去師部。」 麥克魯漢乜斜著車上的零碎:「師部?」 「進城。快活。」我說。 死啦死啦連連點頭:「嗯,快活快活。」 麥克魯漢著急了:「兩位帶的東西夠野營三四天再打一個小狙擊。快活?你們這樣消失掉是第四次。團長先生,我從來沒表示過贊同你的所作所為,包括你們現在可能去做的瘋狂行為。」 死啦死啦涎著臉阿諛:「我們都說麥師傅是好人。他幫我們,還不逼著我們像他一樣。」 「不要油嘴滑舌,你們的飯菜裡並沒有很多油葷。」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讚揚一個美國人說了句很中國的奚落話。 美國人接著說:「你笑出了很多皺紋,每一條都藏著什麼。我聽說你們古代有一個俊美的將軍,在殺場上用面具來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來掩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過了,你早晚會從懸崖上掉下去,這裡的雲霧什麼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著你,哢,一切兩半,一半希望,一半絕望。」他一邊牢騷滿腹一邊上了車,大屁股往座位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動窩。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著切口:「橫切還是豎切?」 「剁餃子餡比較好,早混一起啦。三鮮的——」我問他,「你不請麥師傅下車?」 麥師傅抓著車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麥師傅不下車。中國人喜歡猜謎,但美國人不是。麥師傅想去看你們到底做什麼瘋狂事。」 我嚇唬他:「你會做噩夢的。」 「我早已在噩夢之中了。」 死啦死啦揮著手讓我上車,那表示他認同麥克魯漢的同行。我嘀咕著上了車,車啟動。我看著車下,阿譯正帶著幾個傢伙把槍沒擦乾淨的喪門星拖出來施以懲罰,懲罰是剃光頭髮。但掀開喪門星的頭盔時大家有點兒啞然,那傢伙本就是個禿子。阿譯只好為了新制度拿個推子在喪門星的頭上幹劃拉,一邊呆呆看我們。 我悻悻地咒駡:「那傢伙轉身第一件事就是賣掉我們!」 死啦死啦說:「那是沒錯。可只要動動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著來。」 我不信,於是死啦死啦伸出一隻手指,對著阿譯招了招。我趕緊攔住他:「你他媽的——別!」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縮回了指頭,催司機:「快開快開!才不要帶他!」 我們陡然加快了車速,阿譯那傢伙追了一陣,被越落越遠,終於悵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們的尾塵裡被扔得無影無蹤,轉頭調理我們的槍械。我好像看見我自己。 麥克魯漢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們,美國人念不懂這本經,就算他是個中國通:「你們在做什麼?」 「缺德。」我說。 這也許是禪達通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為逃兵在這裡被追捕,我們從西岸返回時也是從這裡的山徑踏上公路。車停在路邊,它已經沒法再上我們要去的山徑了。我和死啦死啦從車上拿下我們需要的裝備,麥克魯漢也幫著拿一點兒。死啦死啦搭著司機的肩叮囑他在這裡等著。然後我們走上小徑,我幾乎能從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腳印。 怒江的江灣,這又是我們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個日本人在這裡自殺留下的血跡,也能找到我父親曬書留下的痕跡。 麥克魯漢一直用審視的眼光研究我們的一舉一動,但當我們輕車熟路地給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後,從水裡拽出一根松垮地沉在水下的繩索時,他的審視變成了驚詫。我們把繩結鬆開,拽出一直泡在水裡的一段再重新打結,於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條半浸在水裡,無論從視覺還是觸覺上都懸乎得很的索橋。 美國人終於明白過來了,他對死啦死啦說:「你從沒說過你有過江的辦法!這是瞞報軍情!」 「是我們自己的疏忽。如果費心打聽,光禪達人就能告訴你四五條這樣的路,馬幫道、走私道、土匪道,還有……」 但死啦死啦的話被我打斷了,我岔話是為了防他說出紅腦殼道來:「能過小股人,大隊人馬和裝備想都不要想。師裡要知道,一定是派個敢死隊去打他一仗,喊得滿天下都知道,然後這條道被日本人封掉,誰都不要玩兒。」 索橋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麥克魯漢做了個請的手勢,麥克魯漢看看江面又看看對岸,倒退了一步。死啦死啦對他說:「你說我們打不了這場仗,我也想跟我的師長這樣說。你會說中國話,可他聽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該拿什麼跟他說?」 美國人覺得不可思議,他認為我們是瘋子,要看清馬蜂窩的構造,就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死啦死啦說:「我想用竹竿捅啊。竹竿是你們的飛機,虞師的攻擊計劃就是照航空偵察做的,不靈啊。這地方,只好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美國人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瘋子。為什麼指揮官要做這種事情?你沒有斥候嗎?」 「有啊。兩個。」死啦死啦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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