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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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又在幹促狹事了,我把我那套不會再穿的破軍裝拿出來,在牆角的絲瓜藤上佈置成一個人形。這個不難,難在我還要讓它彎腰鞠躬,做出一副紳士相。我拿紙板畫了張臉,並且為它戴上帽子,我把它畫得笑眼眯眯的,我不知道那像不像我。 搞成了之後,我就和它站在一起,對著仍未開啟的院門,用和它同樣的姿勢扮演一個紋絲不動的稻草人——我竭力模仿它的表情,甚至試著用手把眼睛扳成一個笑眯眯的樣子,但是那更加猙獰。 我的臉我自己知道,很多的戾氣,太多的憤憎,我很想做——但我從來不是——一個會用眼睛微笑的男人。我放棄了,沖著那個人形汪汪地吠了兩聲,然後去修小醉家的煙囪。它上次被我卸下來就再沒裝好,聽說後來導致小醉做飯時炊煙一直往她屋裡倒灌。 然後我又一回翻小醉家的牆,不過這回是從裡邊翻出來,把自己蹭了一手一臉的油煙。我落寞得很,於是吃飽了撐的又回去敲小醉家的門。 奇跡當然不會發生——我剛從裡邊翻出來的。我在門外又踱了兩圈,然後悻悻地叉著手離開。 我的團長給了我足足八個小時,不可謂不寬綽,可我和我父親鬥了五個半小時的氣,剩下兩個半小時我跟自己玩兒——我是我知道的最晦氣的人。 我戳在禪達的主街上做一根樁子,街對面是虞嘯卿的幾個手下。真難得,他們大概在聚餐。張立憲、何書光、余治和李冰四個剛吃完飯,從一家館子裡出來。他們比我們有錢,湊湊份子就在館子裡吃得起飯。作為老大,張立憲還是永恆地扮演著玉樹臨風,何書光就放肆得多,掐著餘治的脖子,搶後者嘴裡叼著的一塊棒糖。我一直認為李冰是最陰鷙的,果不其然,他第一個看見我,並且第一個指出了我。 張立憲嫌惡地瞧了我一眼,他當然不會瞧得起炮灰團什麼都混在一起穿的軍容。何書光一定是他們中間最愛打架的,他把一口唾液飛過了半條街。我往後退了半步,彬彬有禮地讓半口唾液垂直地落在自己腳尖跟前。何書光撓了撓頭,確定那是個巨大的侮辱。余治跑向一根棍子,但被何書光一腳踢了回來——可不,對付個瘸子哪兒還用得上任何器械?張立憲不屑於動,拿手指頭輕輕彈著永遠掛在腰上的一柄七九刺刀,儘管我從沒見過他使步槍。正走過來的那三位一定夠把我好好收拾一頓了。 一輛卡車橫在我們中間,我等的人來了。阿譯坐在副駕駛座上,遲疑不定地看看那邊又看看我,好在我不指望他。死啦死啦的吉普車從卡車後抄過來,他沒下車就沖我嚷嚷:「你待錯地方啦。」 我厚顏無恥地笑了笑:「我爹不要我啦。」 他乜斜著我:「聽說你在城裡有個女人?」 我只好瞪了眼多嘴多舌的阿譯,那傢伙正瞧著虞嘯卿的精銳們發呆。張立憲摘了何書光的眼鏡架在自己的鼻樑上,讓那個近視眼的火暴小子只好跟著走人。今天沒架打啦。 死啦死啦問我過得是否痛快,我伸了個懶腰,跟他說痛快死啦,然後看著他要回的東西,問:「就到手這麼點兒?虞師座真大方。」死啦死啦說還有驚喜。我往那輛卡車上看了看,沒能看出任何驚喜,那不過是輛卸了貨就要回去的卡車,又不是坦克。但死啦死啦認為說不定炮灰團哪天就成了坦克團呢。 我悻悻地回道:「就算天上掉坦克下來,我還怕你被砸死。」 死啦死啦笑著讓司機開車,我們回祭旗坡。 我們小小的車隊駛向河上的小橋,這裡是禪達人的洗滌和休憩之所,現在在洗滌的婦女和在水裡撲騰的孩子中間又加上了滿身瘡痍的傷兵。 一個眼睛受傷的傷兵呆呆地看著我們。我不知道一個人如何透過包得密不透風的雙眼看見外邊,但他在淺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向我們走過來,那樣子好像他沒有兩隻眼睛還能去西岸再大戰三百回合似的。然後他摔倒了。爬起來後,他抓著一條繃帶憤怒地大叫。那種繃帶是清洗了以後還要給傷員再用的,他手上抓的那條從上游拖下來,足有十幾米長,剛才纏住了他的腳。 那個禍源從一大堆還沒洗完的繃帶中站起身來,忙著來解救這條她無心中網住的大魚。那是小醉。傷兵聽見年輕女人的聲音也就不再罵了,茫然地被他的耳朵指揮著眼睛。 我手忙腳亂地往車下跳。為了過橋車速和步行差不多,但是我跳不下去——死啦死啦從後邊揪著我的皮帶。我掙扎著說:「我要下車!我告假!」 「不准假。我用得上你。」 我恨恨地說:「你存心的!」 死啦死啦說:「看見啦,她看見你啦。威武一點兒,你醜態百出的。」 我知道我不好看。我們倆都在後座,我兩條腿吊在車外,屁股還在車座裡掙扎著,像一把壞了的折刀。小醉看著我,我連忙掙起來,只要我不下車那傢伙就會放手。我站直了,把著槍架。車就要上橋了,她在橋下。我看起來很高大。 我沖著她喊:「我回陣地啦。我去過你家……」 她喊回來:「我不做啦!」 我啞然了一下:「……什麼?」 「我不做啦!我那天跟你說了我是做什麼的,我跟你說就是我不做啦!」 我忽然想起來了:「我……我去過你家,你進院子的時候不要被嚇到!是我幹的!」 「你聽懂了沒有?」她又問我。 「我……」 車上了橋就駛得快了,很快就把她甩在河那邊。我嘴上支吾,但還是那麼英武地站著,向她揮著手——因為她一直看著我。 死啦死啦坐在那兒,腳很欠地踢著我的屁股,嘲笑我:「男人!」 我看也沒看,一巴掌揮過去,正著。他一腳回過來,正中我的下部。我表情木了一下,然後戳在車上,盯著小醉的身影,直到她消失。 死啦死啦豎著大拇指笑著:「男人!」 我頹然倒在座位上,死死地抱著腹部,忍痛已經讓我忍到面部扭曲,但真正給我打擊最大的是小醉剛才的話。她為了我做的,但難道我要去告訴她: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我只好抱著肚子對自己嘀咕:「……不做了?她怎麼活?靠洗洗刷刷嗎?怎麼活?」 死啦死啦完全不管這個,他拍著我的肩:「看後邊!驚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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