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五九


  雷寶兒在門外玩兒,迷龍拿彈殼給他做的玩具已經做成,並已成為他最近的歡愛。我伸了只手過去。這小子現在學得猴精,看我的手伸過來便是一嗓子:「爸爸。」其實我不是要幹那種渾事,我摸了摸他的頭,塞了點兒剛買的糖給他。

  我進院,迷龍家的煙囪冒著炊煙,迷龍老婆正端出幾樣簡單的小菜。我鞠了個躬,迷龍老婆的樣子平淡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就跟我們從沒平白地就往她的三口之家又塞進來兩個人和一堆的麻煩一樣。那真是讓我……只好盡可能恭敬地鞠個躬,叫道:「嫂子。」

  她應道:「來啦就正好一起吃飯。」

  「迷龍哥……怎麼回事?」我問。

  「沒事的。他一向就打雷一樣的動靜,你知道的。總是他的錯。」

  我只好又鞠了一躬:「謝謝嫂子……忍著這些破事。」

  迷龍老婆快樂地笑了:「別心事太重了。我今天都快笑死了,可算有個人治迷龍了——你爸爸在堂房。」

  我早看見了。他在堂房大堂的餐桌邊坐著等飯,昏昏地拿本書,也不看,垂了頭打瞌睡。我慢慢地走過去。在我邁過門檻時,老頭子醒來,抬頭瞪著我,說:「出去。」

  我愣在那兒。我母親從裡屋出來,看見我,想過來。父親攔住她:「你不要管——出去。」後一句是對我說的,於是我出去了。

  我出門,雷寶兒看見我就跑開了,但是他發現我只是在門外找個地方直挺挺地跪下,便又戳那兒看著我。

  父親很快就出來了,還拿著那本永遠不會看的書。他說:「你礙了我家裡人過路——滾吧。」我就起身,過了整條路,然後朝著迷龍家的院門跪下。父親轉身回去。

  天高雲淡,過路的禪達人訝然地看著一個跪在路邊的軍官。這個傢伙拿了一塊銀元,和對面拿鏡子的雷寶兒在玩一場看誰能把陽光折射進對方眼裡的戰爭。

  我被瞪煩了的時候便轉頭對禪達人皮裡陽秋地笑笑。如我所料,他們立刻被嚇跑了。可不,我不知羞恥。從前在家犯了錯,父親會用一切辦法來讓我覺得羞恥,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覺得羞恥。

  一個成年人的影子映在我身後,雖然和雷寶兒玩得正高興,我也只好回頭,迷龍老婆拿了些吃的站在我身後。

  我對她說:「吃不得也。要知道我還偷吃了東西,這事兒更加沒完。」

  她問我:「這是在幹什麼?」

  「是教育。在重溫我們老孟家的教育。」

  「不想說就不要說。不過你爸爸現在在砌牆。」

  「砌什麼牆?」

  她解釋道:「把包裹好的書都拿出來,砌成書牆——一邊說偌大的中國,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我愣了一會兒,說:「還是在這兒舒服。嫂子您多包涵,我已經夠惹人厭了,要再在別人家拌嘴就沒得救了。」

  「你不惹人厭啊。迷龍念叨最多的兩個弟兄,除了他的團座就是你了。」

  我又愣了會兒:「……真是受寵若驚。唉,嫂子您別管我,我這人東欠西欠,前邊的還沒還,後頭又欠足一屁股……唉,也不知道想說什麼,您別管我就是了……」

  她笑:「想說什麼?——想說傻話就是了。」

  我連忙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對,可不是傻話,就是想說句傻話。」

  「那也挺好的,要不你太聰明了。」

  「我聰明?豬聽見都要笑話的。」

  「迷龍說,煩啦哪都好,就是聰明過了。」

  我忽然間很不想說話,迷龍老婆也不是那種要勉強人說話的人,她基本上不勉強任何東西,包括那些我不會去吃的食物。

  「小醉很擔心你。要去她那兒你大概是不用跪的吧?」她又笑。

  我愣了一下,低了頭看著膝下的土地。雷寶兒可得意了,他一直在用鏡子晃我。

  「我跟她說你沒事了。可這種事說沒用,一定要看到的。」她低頭看著我。

  一個遠得三生九世一樣的名字,我好像上輩子見的她。

  我囁嚅著說:「……早幾天才見過。」

  「是以為你死定了那時候見的,現在你又活過來了。」

  她一寸都不讓,我只好撓著頭笑笑:「是啊,我說怎麼覺得那麼久呢。」是的,我是個聰明人,這表示只要開了竅我用不著別人再說廢話。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說:「那我就去。」

  雷寶兒拿鏡子追著我晃,我假裝瞪他,實則是看我那父親大人打進去後就再沒現身過的院子。空空如也,迷龍的老婆沒必要騙我。

  我走開。有人把書從北方背到南方,當作精神上的太陽,也有人把書從北方背到南方,用來搭築自己的牢房。我父親最愛說的話就是偌大中國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抗戰開始後變本加厲,可恰巧是哪怕前院著火,他照樣可以在後院放下他的書桌。

  我站在小醉家的門外,輕輕推了推,門是鎖著的,從外邊鎖上的。我相當錯愕,摸著門上的那個印痕。印痕還在,但那塊標示有客與否的牌子是真的不見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只好悻悻做著鬼臉。

  後來我試著輕輕敲門,沒人應,我又重重地敲。小醉家的牆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至少不是君子,我扒著牆往裡瞧,確定了是沒人。一扒二扒地,我就翻了過去。

  我落在小醉家院子的地上,她養的那只雞啄我的腳面。牆角的藤架掩映著幾根瘦唧唧的絲瓜,門虛掩著,她是那種關了院門就覺得沒必要關房門的傢伙。

  我晃了會兒,進了她的房子。什麼都沒變,變了的只是我的眼睛。作為一個一向手很欠的人,我在不弄亂房子的前提下翻騰著。我翻了那個我一直很好奇的、放錢的罐子,那裡邊沒什麼錢。我也只有一個「半開」,我把「半開」拿出來,投進那個罐子。然後我開始翻櫃子,看見我做逃兵時換下來的衣服,洗乾淨了,掛在那兒。我滿意地研究著她補上去的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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