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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第二十三章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我在看著星星。繁星在我眼裡都已經散亂,它們不再表示什麼,除了無數個你永遠無法去到的地方。

  一個腦袋從交通壕裡冒出來,沖我砸著石頭子——那是郝獸醫。他們回來了。

  「郝老頭兒你不要那麼小心的。日本肝和我們的沒什麼兩樣,眼睛也是,要不這地方早躺了三具屍體。」我說。

  郝獸醫連連點頭:「小心的好。小心的好——你不問?」

  「你會說的,你是好人。」

  郝獸醫滿足得哼哼了一聲,然後做好人:「你爹媽安頓下來了。住迷龍家樓下。迷龍家裡的也仗義,問都沒問就收拾出四間房,三間是放你家書的。」

  「迷龍呢?」

  「今晚不回來啦。見他老婆就拱在懷裡說差點兒回不來啦,你說他還能回來嗎?」

  我就知道是這樣的。

  老頭兒又問:「煩啦,有事嗎?」

  「沒事啊,看星星,安寧得很。」我說。

  他看著我:「你這孩子就這樣,想得多,可就非要說些口水話。你爹媽是接回來了,可我現在瞧你心事比沒接回來還重,重好多倍。」我對他說真沒事,一點兒事沒有。

  真的沒事。虞嘯卿的天空也許變了顏色,但我沒事,真的沒事,整晚上我都告訴我自己:你沒事,沒你事。

  克虜伯追在死啦死啦身後,兩隻小眼放射著精光,說:「團長,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喪門星聽見這話就拖了幾個人往防炮洞裡拱:「又來啦,又要來啦。」

  死啦死啦站住了,拿了望遠鏡往南天門那邊望,南天門很靜謐,能吞掉人的靜謐。他摘下望遠鏡,問:「打一炮幹什麼?」然後看著克虜伯失望到了極點的表情說,「兩炮!」

  立刻他就只能看到克虜伯的大屁股拱進了安置著那門戰防炮的防炮洞裡。往洞裡鑽的不止克虜伯一個,大家都分覓躲炮之處。死啦死啦從空空蕩蕩的壕溝裡走過,邊走邊說:「怕什麼?那邊現在也成叫花子啦!打仗好啊,打得大家都變成叫花子!」大家紮在防炮洞裡,眼光光地看著死啦死啦從身邊走過。

  砰、砰的兩聲,炮眼附近的枝草又一次被衝開,兩發三十七毫米戰防炮彈成為南天門的一部分。然後三發還擊的七十五毫米炮彈在我們的陣地上炸開,沒了,就這麼多了。

  死啦死啦沖著灰頭土臉從防炮洞裡鑽出來的喪門星作了個揖,然後繼續他的下山之途。

  我們在山下,偷著閑,聽著炮聲在江穀裡的回音,對此見怪不怪了。這時滿漢落湯雞一樣地跑過來,沖我們嚷嚷著:「冒!冒!冒啦!」我們一窩蜂跑向他來的地方,互相踢著屁股、拍著腦袋。狗肉一狗當先。

  我們在山下已經有了一些簡單的窩棚、土磚窖子和東縫西補的帳篷,那是我們的輪休之處。而我們跑向的地方,那個我們曾把整個迷龍填進去的坑——現在我們不敢把他填進去啦,真會出人命的——冒著水,那是我們新打的井。

  亂哄哄中阿譯幾乎是一個磕巴沒打就掉進了水裡。他在咕咚咕咚亂冒著的水裡掙扎著,淹也淹不到,要上來又不得其法,真是好一坑生龍活虎的阿譯湯。他一邊掙扎一邊問:「誰把我推下來的?!」

  不辣大笑:「啊喲呵,他還沒上來就對我們汪汪叫啦。」

  狗肉低著頭對阿譯汪汪叫,它一定很喜歡低頭看著一個人類。

  我笑逐顏開地扒拉著坑沿:「哪個混賬王八蛋?老子們前腳剛走,後腳就把我們報官了?」

  阿譯趕快賠笑:「爺爺,爺爺。」

  蛇屁股提議:「這口井不好,填了吧。」

  阿譯大叫:「我要上茅廁啊!忍不住啦!這是你們喝的水啊!」

  郝獸醫也使壞:「立正啦!齊刷刷,盯住他!看他尿得出來!」

  我們就立正了,一聲不吭,所有人齊刷刷盯著阿譯。他又氣又窘,還得賠著笑。

  我們不光有陣地,有房子,我們還有了自己的水井。我們有了家,我們過日子。

  死啦死啦在我們後邊,讓司機把車停了,一勁兒地摁喇叭。他叫我跟阿譯:「林副團長,孟副官,上車!入城公幹!」

  阿譯連湯帶水地被人從坑裡扒拉上來,連換衣服的時間也沒給他,實際上也沒那麼些整套的軍裝給他換。死啦死啦不耐煩,雖然沒開車,可摁喇叭催命的功夫遠比司機嫺熟。

  這傢伙著急去拿師座、副師座昨天應承了的東西,久恐生變。我提醒他,師座現在瞧著他生氣呢。他不管,總之東西還得要。司機就發動了車,讓阿譯湯湯水水地仰在後座上。

  我們的車與路邊一個傢伙擦肩而過。那傢伙猛醒了,掉頭追我們的車子。我回了頭,看見迷龍揮著拳頭哇哇大叫著,儘管明明追不上了,他還抬頭撅腚地猛追著,邊追邊喊:「……孟煩了,死剁頭的!把你老子拿回去!老子不要啦,還給你!」那傢伙也知道追不上了,停下來對著我們的車甩土坷垃。

  我哈哈大笑起來,結果往下他嚷嚷什麼沒聽清了,只好問阿譯:「喊什麼?」

  阿譯說:「迷龍說,沒招他,沒惹他,你爹一大早把他的門敲開了,甩他個大嘴巴子。」

  我又一次笑得只好拍打自己早已笑痛了的肚子。我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家事,如果脫下這身衣服,我知道我立刻會去跟誰過到一起。再見虞師座,小太爺要過日子。

  車在禪達的街頭停下,禪達隨著虞嘯卿所說的攻勢臨近,越來越厲兵秣馬。

  死啦死啦把我趕下車,因為他是去要飯,如果我在場,虞師座會更生氣,有林副團長在就好。我氣悶地問:「……那你叫我來?」他反問我:「哪個白癡前天拿支上了彈的槍頂著自己老爹呢?」然後車就走了。我愣了一會兒,慢悠悠地晃向迷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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