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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虞嘯卿又瞪我,這回我就當沒看見了。他問我:「他讓你留就留?他惹禍太多,我隨時可以斃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聳聳肩,而虞嘯卿還瞪著我:「好吧,也許你不那麼草包。待著吧。」他又不再管我了,但是向死啦死啦抱怨,「不草包,可還是厭物。有個厭物在,就沒了說話的興致。」

  死啦死啦說:「我來猜師座想說的吧,這樣就有興致了。」

  虞嘯卿可沒什麼興致:「猜吧。不過我不愛猜謎,小時候家裡的私塾出字謎讓猜,被我拿硯臺打了。你要猜錯我也照打。」

  「師座從不歇息,今天卻優哉遊哉跑來閒話……」

  「是你騙來的。好個狗膽,見了我不怕追究官司,還一心要飯。」

  死啦死啦就涎笑:「逆潮而動,當如是也。師座今天怔怔忡忡,憂喜參半,言裡話外,又是感慨人生冷暖、世間蒼涼……」

  虞嘯卿看著他:「我有那麼無聊嗎?」

  「人不總是那麼有聊的。其實師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為什麼開不得玩笑。『國』、『民』、『軍』,除了這仨字,師座從無他顧,擠得那幫年輕人也快把不是這仨字的全當禁忌了。您瞪著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趕緊。師座又不是個喜歡搞得神神秘秘的人,這事情明擺著,就是師座一直努力的事情總算有個結果,是好結果,可又有些隱患,變數不定。」

  「哦呵?我有什麼事情?」

  「難道師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嗎?」死啦死啦說,「除了以虞師之力拿下南天門,用您的刀砍下竹內連山的腦袋,師座來禪達還想過第二件事情?」

  虞嘯卿搖頭:「錯啦。」

  「那我心裡要更不亮堂了。」

  「不光一個竹內,所有的。所有欲斬我民族之頭顱的,我砍他們的腦袋。」虞嘯卿忽然笑了,我發現這傢伙笑起來很調皮,「可我真要那樣做了,不出幾天,就要淪落到比你更慘的境地,我的民族先會治我個野蠻愚昧的罪名。」他站了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他拿起我的中正式在手上掂了掂,架在槍眼上,又詢問地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點頭:「可以的。美國人的機器長城,中國人的血肉長城,都把日本人耗得差不多啦。現在一發三七炮彈過去,最多換幾發七五炮彈。」

  於是虞嘯卿拉栓,上彈,射擊。我知道他是個殺人如麻的老手,可沒想到他能這麼快打光五發子彈。南天門一片死寂,並不因他是一師之尊就開了特例。

  虞嘯卿放下槍說:「頭五槍是你開的,虞嘯卿,這一仗你終於可以攻擊,不用退讓,無分敵我,早已別無選擇,這是殊死之戰。虞嘯卿,你在這裡以槍彈為誓,此仗你必殫精竭慮,哪怕粉身碎骨。雪百年國恥,就算用盡最後一兵一卒、一槍一彈,乃至你自己的最後一滴血,你也可以笑著去死了,你這一生終有值償。」

  我和死啦死啦只好直愣愣看著他發神經。好吧,我知道那是很嚴肅的,是一個人心中的神聖,那不是發神經。

  但是往下虞嘯卿就開始對著死啦死啦發神經:「他媽的,頭五槍不是我開的!你這傢伙一天一炮,就沒停過!搞得老子發誓都理不直氣不壯!」

  死啦死啦只好不出聲地乾笑。

  「算啦,猜對了。你也知道,駐印遠征軍的弟兄們早開始反攻,只咱們滇西這邊是談了撕,撕了改,改了再談。我做孫子,扮英雄,裝乖乖,也就差派敢死隊去把他們的談判桌炸了。現在好啦,滇西攻勢已定,我師與竹內交道也打了有些日子啦,當仁不讓,攻打南天門,首戰前鋒。」虞嘯卿是如此興奮,在這屋裡走來走去地待不住,索性出去,邊招呼死啦死啦,「你這地方憋氣。走,陪我出去看看南天門。」

  死啦死啦一時沒跟上去,我也站在那裡發呆——裝呆,確定虞嘯卿走遠了就開始恥笑:「虞大少爺有夠驕橫,不過是上頭的政客讓他乾等了會兒,就當受了天大委屈。」

  死啦死啦沒說話,他在發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喃喃地說:「都拼光了,以後怎麼辦?」

  「……什麼?」

  「別裝傻,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說完他追著虞嘯卿出去了。我愣了一會兒,卸掉打西岸回來就沒卸下來過的負擔。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虞師比我團好也有限,直到昨天還在為生存奔命。一天一天,我們看著南天門成為今天的怪物,我們知道虞師根本沒有做好進攻的準備。但是那關我們什麼事呢?在虞嘯卿的眼裡虞師只有兩個團,就像剛才在這裡他眼裡只看見兩個人,我團絕不會被他送上戰場。他魔怔了,但是那又關我們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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