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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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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嘯卿進了我們這裡最好的地方,也就是死啦死啦和我住的防炮洞,整個祭旗坡上最寬敞,應該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地方,危險不是因為日軍,而是因為住在這裡邊的人。 虞嘯卿掃了眼便又看看洞頂上的那個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個坑。他從洞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夠到星空。 死啦死啦擁在虞嘯卿旁邊,現在說他小人都不夠,應該說他像個小偷:「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武器。我團全部重火力就兩挺重機槍,輕機槍和擲彈筒加一塊兒剛過十個數。中正式在我這兒老兵才給,算好槍,其他都是些漢陽造、快利、遼十三這種老爺貨。我想師座的特務營裡隨便挑個連,火力都強過我整個團。」 虞嘯卿像我一樣從洞裡看著星星出神,大概人都喜歡換個角度看熟悉不過的東西。他心不在焉地說:「你還有一門炮,戰防炮。拿一門小炮就跟整個炮群對轟的傢伙。」 死啦死啦裝作很抱歉的樣子:「卑職一心想的是抗擊日寇。隔岸相安無事,我軍極易鬆懈。」 「卑什麼鬼職,你不卑得很。禪達是先成了怒江最堅固的防區,才有源源不斷的物資進來。能如此,我、唐副師、你,功勞各居三分之一,只是你那份最見不得人,否則我讓你活到今天?」 死啦死啦打蛇隨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團才一門小炮也不夠得很吧?」 虞嘯卿壓根兒沒理他,跳了跳,想夠天窗外的土層——他在我們這兒倒是放鬆得很。 我忙捅著死啦死啦和他附耳,他聽完之後趕忙說:「對啦,最要緊的,主力團營一級、特務營連一級都派了美軍人員去教授指導,美國武器好用,可不是摟火就完。我們總也得有個人教吧?」 虞嘯卿瞪了他一會兒:「你討債的?」 「我是要飯的。」死啦死啦涎著臉說。 虞嘯卿今天心情真是不錯,仍是鐵面皮下冰凍一個笑意——但他把話題轉到了那個天窗上:「這是榴彈炮砸的吧?沒炸?沒死人?」 「嚇瘋一個。」 「這麼大個玩意兒落下來,嚇瘋了不奇怪。」 「瘋了又好啦。」死啦死啦說,「此人——師座請回尊首——即斯人。」 我只好很冷酷地向虞嘯卿敬禮。 虞嘯卿掃了我一眼:「這傢伙……好像還做過逃兵?」 「瘋啦,做逃兵也不奇怪。」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對我的興趣還不如對那個洞:「怎麼不填上?」 「不礙事。日本人現在也越耗越窮,他們沒錢把兩發炮彈打進一個洞啦。咱們倒是越來越闊啦,聽說師座現在都有坦克和一〇五炮啦,六〇炮也很多,二〇小炮都閒置啦。川軍團就一門炮,一個手指頭攔不住臉啊。」 虞嘯卿看起來像又要給死啦死啦一個大嘴巴:「我說你的傲氣呢?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賤人?嗡嗡的好像……」 「蒼蠅。」 「中飽私囊的軍需。」 「餓的。師座。」 「我給過你吃飽的機會,不是,是吃好的機會。」 「傲氣。師座。」 虞嘯卿瞪了死啦死啦一會兒,對著他的臉虛擊了一拳。但虞嘯卿還是繃緊的面皮實在讓我忍不住想替他笑笑。 虞嘯卿點評道:「做人就是這樣。有人做得左右是人,你就做得左右不是人。」 死啦死啦問:「師座是哪種呢?」 虞嘯卿倒有些自嘲起來:「我是取必有舍,得必有失。左是人,右就不是人。右是人,左就不是人。」 「師座好看得開。」 我想虞嘯卿的心情真是好得要死,連死啦死啦這樣的缺德口氣也只是讓他瞪了瞪眼,然後老實不客氣地找張最舒服的床坐下,說:「要不要教你個升官妙訣呢?等我戰死了,下回換個師座問你怎麼不填上,你就說,開個天窗,心裡亮堂,抬頭就看見鬼子造的孽,好記得臥薪嚐膽、馬革裹屍。」 我還真不知道這傢伙也是懂幽默的。他兩條長腿一支,在我們的破洞子待得好不悠閒,又說:「屁話自有屁人聽。我被重用,因為聽唐副師的,拒掉個屁用沒有的虛銜,說什麼不克南天門不受將銜。會打仗就是會打,不會,有無這個銜照舊不會。」他有些憤憤起來,「人這東西,常得做些功夫給人看,搞得自己連真假都不知道,真他媽的。」 死啦死啦接嘴:「師座節哀。」 「再損,我命令你自己割了舌頭。你跟我作對,我跟上峰某些不思進取的庸人作對,各念一本經——可自己心裡要亮堂。」 死啦死啦說:「可是我不亮堂。」 「我知道的。」虞嘯卿說,「是啊,我在整你,還是存心的。人生一世,不是裁縫鋪裡訂下的衣服,還能照你的形長?我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個窟窿才好。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動,獨拒日軍于南天門之上的那個妖孽。妖者,詭變之妖,孽者,你的骨頭,逆潮的勇氣。」 死啦死啦搖頭:「不是的。師座為人的分明,是亂世中我心裡難得的亮堂。」 看起來虞嘯卿心裡舒暢多了:「那我更管不著了,我不是來開導你的,我是來我師最不堪的陣地上逛逛。」他讓自己待得更放鬆了,「你說怎麼回事兒呢?我那幫手下,從來連個玩笑也不會開。『是的,師座。』『誓死追隨,師座。』他們不是馬屁精,我身邊不容馬屁精——可天天說死說活的幹什麼?」 我不由笑了笑,虞嘯卿眼尖得很,立刻便呵斥:「他總在這裡做什麼?到哪裡你都要帶著這只大草包嗎?」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個禮,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止住我:「待著。師座,您有一萬二千個必須聽命于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個——可您現在占著的是他的床。」 「那又怎麼樣?」 「總不能占著人家的床,還讓人滾蛋。師座是講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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