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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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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航不慌不忙地說:「施主過江的地方有棵榕樹,樹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龍也叫道:「過來說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眯眯地跟我們鞠了一躬:「阿彌陀佛。國軍兄弟萬歲,遠征軍萬歲,祖國昌盛,民族萬歲。」 我們走的時候,和尚聽著越來越猛烈的槍炮聲,不緊不慢地綁著炸藥。 我們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可到江邊。因為背負著的書,我們走得跌跌撞撞。郝獸醫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來,但這時候從身後傳來一聲與炮聲迥異的爆炸,於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後來我們一直唾沫橫飛地詛咒和污蔑掩護我們的人。別無所思,別無所想,他們死了,永垂不朽,我們的胡言亂語也將永遠同在。我們這樣到了江邊。 我們拉著個長而鬆散的隊形,走在我做逃兵時曾走過的路上。現在禪達有比任何時候都要多的車、坦克、牽引的大炮,一輛一輛卡車從我們身邊駛過去,它們把灰塵與泥土拋在我們身上。 後來一輛卡車停下,跳下個何書光,以及幾個荷槍實彈、表情上對我們絕不友好的友軍,然後一輛威利斯從卡車後抄了過來,把何書光他們又攔在外圍。 車上是虞嘯卿、唐基,司機是張立憲——很大的譜,司機都是個少校。 虞嘯卿說:「我瞧見我手下最不堪的一個團長,我疑心他已經投敵叛國。」 我們很緊張,但死啦死啦臉上的苦笑讓我們知道緊張也沒用。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邊,就成了他的騾子。 死啦死啦問:「繩子還是銬子?」 虞嘯卿反問:「你喜歡哪個?」 死啦死啦伸出一雙手,他喜歡銬子。 但虞嘯卿沒理他,他上上下下審度著我們所有人。不得不承認,我們把自己收拾得還蠻像個打仗的樣兒,至少虞嘯卿沒有露出嫌惡。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過江了?」 「嗯。」 虞嘯卿又問:「交火啦?——美國武器好用?」 「派到我們手上的只有二十幾支手提機關槍。好用也得看怎麼用。」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是個如此熱衷於戰爭的人,他已經露出後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帶這個種,迫擊炮卡賓槍什麼的也該給一些。」 死啦死啦的眼裡立刻放著貪婪的光:「現在給也是好的。」 虞嘯卿掉了頭,倒像在對山裡的空氣說話:「有份地圖,張立憲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做的,有些地方是我親手畫的。因我軍從來鬆散,不知何謂保密,故嚴令團級以下軍官不得執有——現在少了份拷貝。」 死啦死啦低眉順眼掏出他那個地圖包送過去,虞嘯卿沒好氣地拿了,打開剛看了兩眼就掃了死啦死啦一下,死啦死啦就更加低眉順眼。這回虞嘯卿就讓所有人等著,把頭埋在地圖上再也不起來了。 死啦死啦囁嚅道:「西岸有些地方……畫錯了。」 虞嘯卿忽然急躁起來,把地圖一放,猛拍著他的車:「上車,上車。我現在沒空和你打嘴仗。」 「去哪裡?」死啦死啦問。 「哪裡都行。找個說話的地方。不是這一個人說話,幾十個人裝著在聽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把所有人都罵進去了,但死啦死啦還在那兒強:「我最好帶上我的副官。」 虞嘯卿愣了一下,他那車上就一個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趕走我的副官。張立憲,去跟小何共車。」 他的人對他都是無條件服從,張立憲人樁子似的下車、敬禮,走到何書光身邊。但死啦死啦還在磨嘰,他看了看我的父母:「我還得先給他們找個落腳處。」 虞嘯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你的雙親?」 「我團將士的雙親,現在是難民。」 這種瑣事不是虞嘯卿要操心的,他又掉回了頭——自有唐基副師座來操辦:「小何,這事交給你辦。同袍的父母,想來你就會當是自己的父母。」 「是!」何書光應道,但他轉過頭來朝著我們便是施捨叫花子的臭臉,「去哪兒?」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著死啦死啦發呆。 死啦死啦轉頭問迷龍:「迷龍,你家大業大,拍個胸脯行嗎?」 迷龍在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這點兒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個結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嘯卿這時已經把自己塞到司機座上,摁著喇叭。他早已不耐煩得很了:「這麼拖拖拉拉,是要我一個人打到南天門去嗎?」 虞嘯卿今天在鐵面皮下冰凍了一個笑臉,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還有什麼事能讓這傢伙如此高興?我看了看我身邊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樣,一臉擔憂和思慮。 我們在想同樣的事情。 死啦死啦把虞嘯卿拉到了祭旗坡,這也是師座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漫步於我們的戰壕。這陣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認得他,只是因為那傢伙的軍銜和氣勢而茫然地站起身來,遲疑地敬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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