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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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這普普通通的小動作看得我們想把腦袋掉開,於是我們就掉開了。我們實在不想再看他們的襤褸如絲和滿身瘡痍,他們真的應該在禪達街頭要飯的,而不是在銅鈸打仗。 小頭目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們有得路回去的。我們也有條路,就是同一個地方。可你們愣沒找著。」他高興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應很生硬,他僅僅說了聲「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團由不得他任性,而且我還在捅著他。 我催著大家趕緊走:「撤啦撤啦。打成這樣怕是東京也拉警報啦。」 偏偏我碰到的是個較真兒的傢伙,小頭目說:「東京可聽不到。」 和尚加了一嘴:「阿彌陀佛,不過他們有個中隊駐在慈涼寺,離銅鈸可只有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著眼睛看和尚。 小頭目說:「世航大師,他的路最熟啦。」然後他恍然大悟地驚喜道,「啊,同志,東京是你開玩笑的,原來國軍兄弟也這麼風趣。」 我只好裝沒聽見,去他媽的和尚也風趣地掉過了頭。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槍,背著它走長途要不堪重負,放爆竹的立刻就撿了過去——我只好再裝作沒看見地掉過了頭。我真不知道怎麼應對他們,我的同僚們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的屁股後邊,跟那幫歡天喜地的傢伙比我們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在那個小書蟲子面前站住了,小書蟲子正忙乎著把另一隻腳的鞋帶也系成剛學的那樣。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個油紙包扔他身邊:「真就過來啦?還是那麼喜歡和別人鬥嘴?……這邊沒人揍你?」 那傢伙仰了頭,給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是因為死啦死啦打的傷還沒好:「不鬥嘴啦,成堆的事要做,太忙了,忙死了,哪還有空鬥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聲,他看起來更茫然,甚至有些蒼老。他走過書蟲子身邊,回我父親住的院子,連書蟲子打開那個油紙包後驚喜的怪叫也沒讓他回頭。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們在江邊撿到的那本禁書,它幾乎是我們的路標,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帶到了這裡。 死啦死啦用一種很高效的方式整理著我們,把這個的背帶收緊,把那個的繩子套牢。我從背包裡往彈袋補充著剛打空的彈匣,這時我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我回頭,看著我的父親,他已經不那麼神氣了,甚至有些委靡。「帶上書。」他說。 我瞪著他,他說:「把我的書帶上。」我不理會他,低頭補充我的彈匣。他又在我身後低三下四地嘀咕了一次:「帶上我的書吧。」我仍然不理會他。於是他對所有人咆哮:「把我的書帶上!」 所有人的動作都被他喊得停滯了,一時間很安靜,安靜得我們聽到廂房裡傳來的空通一聲,什麼東西摔在地上。 不辣去看了看,回來對我們點了點頭。「那女的。」他用手從自己脖子下劃過,「抹脖子啦。」我們什麼也沒說,又能說什麼呢?你不可能帶上一個下半身殘疾的女人。那個女的,她一直怒氣衝天地活著,還好,她比這場戰爭中大部分死去的中國人幸運,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復仇。我們沉悶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自己。 我父親略有收斂,但仍在我身後嘀咕:「書啊,把書帶上。」我掉回了頭,沖父親那張驚惶而又震怒的臉大吼:「——書你個鬼的書!」 郝獸醫、喪門星幾個玩兒命地把我往後拖。我在狂怒中看見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幾秒鐘後我知道了我為什麼引起這樣的軒然——我把上了膛的衝鋒槍杵在我父親的胸口上了。 郝獸醫把我父親拖開,實際上不用拖,我父親根本沒有抗拒。郝獸醫讓他坐在椅子上,他沒有表情,但那樣的沒有表情讓我痛心。我在發抖。喪門星下掉了我的槍,我仍然在發抖,我不知道是後怕還是氣的。我覺得我被一雙目光看著,往旁邊看了一下,我母親在側門邊看著我,她也在發抖。 死啦死啦拿過我的槍,檢查了一下,因為隨時臨戰,那是填滿了子彈的。然後他走到我身邊。「這不叫帶種。」他附在我耳邊說,「你就算把自己氣炸掉也不叫帶種。」 我愣了一會兒,開始揉臉,同時狠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別人也看著,但他們不阻攔。 「我知道你討厭你自己,我們都知道。」死啦死啦把我的腦袋扳了過來,好對著院子裡那幫正莫名其妙看著我們的武裝叫花子,「不過別瞧你爹,瞧他們,他娘的海闊天空也就是脖子往哪邊擰的問題。」 我看著那幫人,襤褸、破敗、衰弱、瀕臨絕境,背著破爛,穿著破爛。 死啦死啦把我的腦袋擰了回來,問我:「現在好些了?」我小聲說:「好些了。」他把槍還回到我手上。 我父親又開始說:「帶上我的書。」我轉身,去幫郝獸醫打理行裝,讓大家別管他的書。死啦死啦也說沒法管,背這些書烏龜都追上我們了。我父親起身,他現在倒很平靜——他這種平靜是用來折磨我母親和我的。他對我母親說:「你和那個孽障走吧。我不去了。」 我母親輕輕震動了一下,但像她一向那樣,沒發表什麼意見。我父親坐下來,他的書堆從來不讓坐,但他自己在書堆上坐了下來。我相信他不是耍賴而是要殉葬了,他已經確定我們不會帶上這些累贅。 死啦死啦輕輕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徵詢我的意見。我說:「不帶。我們走吧。」 死啦死啦看著我:「你會後悔的。」 「等回去了我會後悔直到咽氣,但是現在,走吧。」 我們倆中間拱出一張年輕的臉,年輕但是鼻青臉腫,鼻青臉腫但是義憤填膺——那條該死的小書蟲子。他問:「那都是書嗎?書要扔在這兒嗎?」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知道大事不好了。我沖著小書蟲子罵:「關你屁事。」 小書蟲子堅持著說:「你們怎麼能這樣?這是書呀。都是書。」 「滾一邊去。」 小書蟲子還在念叨:「都是書全是書。中國人想過的,中國人不能不想。我們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變成白癡。我們還要走下去的呀,帶著書,想著走著,我們不想我們就完啦,我們不走我們就完啦,書怎麼能扔在這兒,會被日本人燒了的……」 我輕輕地摸索著我的槍,但知道不可能用點四五的子彈止住這樣叫我腦袋快要炸掉的念叨。 我父親看到了希望,用咳嗽和濃重的喉音來為書蟲子幫腔,儘管他和書蟲子遵照的完全不是一個邏輯:「都是孤本!」 書蟲子倒卡殼了,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親再次強調:「是孤本!」 「見鬼的孤本。」我說。 書蟲子立刻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來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聲地向他嘀咕:「……你懂個屁。孤本可以給他見鬼的該死的狹隘的佔有的快樂……」 書蟲子撓了撓頭:「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著自己的殉葬品的快樂。」 死啦死啦放棄了聽我們爭論,說:「帶上書。」然後掉頭走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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