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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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後的那傢伙舉起了槍,那個絕對沒有任何瞄準裝置的破槍管子就懸在我的頭上。他射擊——反正無外乎兩個結果:被手榴彈炸死或者炸膛。咣,這回的槍響是這樣的,你絕對不會相信它和上一聲槍響居然會來自同一支槍。手工作坊的自製子彈,沒有標規,便有此結果。 你是否見過出膛的子彈——我是說憑肉眼看著子彈飛行?那發見鬼的子彈翻著筋斗,從掙出槍膛後便呈明顯的抛物線飛行。吧嗒,我想自作主張給它配上這個聲音,因為它不是穿透,而是結結實實地平摔在目標的胸口上。 那名日軍正掀手榴彈的蓋,被這發子彈砸得仰天翻倒,而我身後那位槍手「烏啦」大叫一聲,從我的腦袋上跳了出來,掄著他的老破槍沖了過去。 這種幾乎是超自然的現象讓我很惱火,我大叫:「找死啊?!」然後我一邊麻木地為湯姆遜更換彈匣,一邊看著那傢伙。斜刺裡那名日軍還在射擊,那傢伙全無意識地輾轉於彈道中間,又一次開始修理他的槍支,這回是把槍倒過來掄在被那發筋斗彈砸倒後不到幾秒就往起爬的那名日軍頭上。我已經換好了彈匣,但忘了射擊。我確定這位偉大的射手剛才根本沒有瞄準,人類不可能按照一條那麼有個性的彈道進行射擊。 那傢伙沖向雞窩旁邊,死在他槍托下的傢伙把手榴彈甩在那裡了。他撿起來,顧頭不顧腚地扔過去——我清晰地看見他的衣衫下擺被穿出一個彈孔。一直在射他的那名日軍肯定發毛了,雖沒被炸中。日軍鑽出了自己的窩點想要跑路,我一梭子把他撂在地上,然後瞪著那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仍然憤怒著:「找死啊?!」 那傢伙向我笑了一下,一邊很明智地拿他的破槍換了死人的槍:「啊!你好啊!」然後他鑽進另一條巷子,我木然地面對著方才的戰場,面對著荒唐。 死啦死啦和喪門星對付著鎮口一棵樹下的一挺日軍機槍,跟我一樣無可奈何地同對方對峙著。 一發手榴彈從他們頭上飛了過去。死啦死啦回頭看著,一個黑胖子,戴眼鏡,光頭,看身上穿的無疑是個和尚,他操一杆火槍,和善地微笑著:「阿彌陀佛。統一戰線萬歲。」 手榴彈在樹上溜溜地打轉,轉得樹後的日軍都不耐煩了,再加上「阿彌陀佛」這樣的大吼,貓著腰的日軍抬起了頭,只見那個胖和尚端著他的火槍,施施然跨過空地而來。死啦死啦在後邊發出和我一樣的呐喊:「找死啊?!」 這時那個遭老瘟的手榴彈炸了,它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兩半,一半打日軍機槍組的腦袋上飛過,讓他們只好又一次趴下,另一半飛過和尚,翻過死啦死啦的腦殼,把巷角的一個大水缸幹得粉碎。 和尚開火了,跟放煙幕彈似的,噴出幾百顆鐵砂,樹後的日軍一個沒跑全沾上了,可被打死的絕沒有一個。還好那邊是死啦死啦和喪門星,我們中間反應最快的兩個傢伙。他們跳出自己的掩蔽點,在奔跑中開火,把那個久攻不下的機槍組掃倒。然後兩人站住,看著和尚把他的大屁股放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用一個牛角往火槍裡灌火藥、裝鐵砂。 死啦死啦從地上撿起一半榴彈。那就是個鐵殼子,這樣曠世難逢的兵刃,原來就由鐵殼子灌上劣質炸藥,再加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樹把子構成。死啦死啦難得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向喪門星求證:「和尚?」 喪門星虔誠地向那尊大屁股鞠著躬:「法師?」 迷龍在對付一道斷牆後的日軍,那名日軍忽然從牆後歪了出來,背上插著一支弩箭。一個年輕的傢伙從日軍背後鑽了出來,友好地沖他點了點頭,然後坐下給他那柄打獵用的窩弓上弦。 迷龍有點兒茫然地問豆餅:「臭死了。你放屁啦?」豆餅舉著他的三八大蓋,也不知道要瞄什麼,忙不迭地搖頭。 不用再問了,年輕的傢伙拔出一支弩箭,在自己背著的一個竹筒裡蘸了蘸,裝上窩弓。那是本地獵戶用的招——加工過的野獸糞便,帶毒。 郝獸醫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扶靠在牆上,老可憐只好自己給自己包紮額頭上被跳彈造成的傷口,他暈頭轉向地看著那位程咬金拿著一個鐵桶在忙活。程咬金在那鐵桶裡把什麼點著了,捂著耳朵躥到老頭子身邊。大號的爆竹開始炸響,折磨老頭子本來就很痛的腦瓤。 老頭子茫然地看著身邊那張年輕黝黑的臉,那位百忙之中還抽個臉出來沖他樂,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郝獸醫糊塗了:「……我這是在哪兒呀?」 對方連忙告訴他:「銅鈸,銅鈸。」 銅鈸安靜下來了,那幫怪人雁過拔毛地打掃著戰場。我們聚在街心,茫然、鄙夷、震驚、佩服、疑惑、憤怒,諸多說不清的情緒充斥了我們,我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連一顆子彈也不放過。放爆竹的傢伙背著四支三八槍、六條子彈帶和一嘟嚕子手榴彈,壓得駝子一般,還要蹣跚著走過我們身邊,走向另一具屍體。扛火槍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機槍。拿窩弓的在扒屍體的鞋子。他們身上都很破爛,僅僅看外觀的話,與我們路遇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死啦死啦咳嗽了幾聲,以便引起對方的注意,實際上他並無必要,對方一直很注意我們,就像關在一個屋的兩班陌生人,一定會彼此注意。 「哎,我說,」死啦死啦迅速從那班人的眼神裡找到了他們的頭領,就是那個拿窩弓的傢伙,「幹嗎砍掉我們過江的繩索?」 拿窩弓的開始涎著臉撓頭,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撓頭的時候讓人覺得是十五六歲。 「別裝傻。」死啦死啦說,「你們是一直跟我們到這兒的?在林子裡我們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槍也是你們拿走的。可別說繩子不是你們砍斷的。」 拿窩弓的雖然年輕,可並不妨礙他有擔當:「是我們錯啦。我們一直跟著,可一直搞不清,我們不曉得國軍兄弟現在穿成這個樣子。對不起,錯啦。」他深深地鞠下一個躬去。 我們看看彼此的穿著,面面相覷。也許他真不知道國軍現在穿成什麼樣子,但我們穿的是死啦死啦這暴發戶湊出來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間的。 死啦死啦幹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嚨一般:「這個切切不要搞錯,國軍現在也不穿成這個樣子……嗯,什麼?」 我氣得想踢他,因為我剛才捅他來著,現在他等於把我的小動作公諸眾人了,幸好拿窩弓的彎下腰給書蟲子系鞋帶了。他把鞋帶子在腳脖子後繞一圈再系住,那樣對頭,因為在林子裡過長的鞋帶容易被掛住。 我小聲地提醒死啦死啦:「色不對。」 「……什麼色?」 「紅的。」 他在這方面愚鈍至此,再一次驚訝地看著那群武裝叫花子,帶著一種我很難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聲強調:「別靠太近啦。大紅。」 是的,小書蟲還只是有赤色傾向,我們眼前的傢伙則是真正的紅色武裝,虞師避如瘟疫的大紅。私下閒聊時,我們提到過這些在淪陷區與世隔絕永不言退的瘋子,現在看來,至少在比我們還苦十倍這一部分上接近真實。 死啦死啦像個鋸嘴葫蘆,他和我們都傻子似的看著那個小頭目給書蟲子系鞋帶,書蟲子也一直笑眯眯地由得他系。小頭目系好了就猛踹書蟲子一腳:「自己該學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剮了,別指望再有人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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