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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我狂亂地揮開鬼纏身般的枝條,想沖進能看見他或者掩護他的位置。我想他已經死了。這時我看見一片林間空地,死啦死啦趴在一具屍骸上,正在茫然地打量這片空地。我們絡繹地從林間、從道口現身,同樣茫然地打量空地。

  那具屍骸不是死啦死啦製造的。那是一具身著軍裝的骷髏,它剛才絆倒了死啦死啦。空地上有一整排這樣的骷髏,不是東倒西歪,而是整齊地、以一種接近安詳的姿勢躺在這裡。藤蔓在他們身上糾結,野草在他們身上開花。

  狗肉正在空地的另一端聞一柄插在地上的七九刺刀。它聞了兩下,向死啦死啦低吠了兩聲——我都瞧出它是一副上了惡當的無奈樣子。死啦死啦過去,拔出那刀聞了一下,立刻被辛辣的惡臭給嗆得面目都有些猙獰。喪門星是雲南人,不用去做他那樣的冒失鬼也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是臭藤。狗肉的鼻子要有一陣不管用了。」

  登岸之後,我們總算是從漫長的懶散狀態中復蘇,早已分頭展開了搜索。不辣過來彙報搜索的結果:「衣服都在,武器都沒得了,一粒子彈都沒得了。」

  我們倒不會恐懼自己同僚的屍體,但無論如何會覺得鬼氣森森。豆餅和蛇屁股已經在忙著插草為香地祭拜。

  死啦死啦摘了帽子,跪了下來:「列位同袍兄弟,我們不是來混世的,是來做事的,是來做你們拿命來做但還沒做完的那件事。你們懂事,你們比我們多看了那邊的大千世界,知道諸多虛妄,可這件事不是。請勿再擾,讓我們把事做完。兄弟龍文章,如果沒死的話,定來給諸位殮骨。」然後他看著我們,「你們沒死的話,也是一樣。」

  我們有的鞠躬,有的下跪,有的報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念念有詞,我們幾乎是倒退著走出這片空地的。

  我鞠了個躬,無論如何,我還是有這點兒敬畏之心的:「我是孟煩了。望弟兄們的英靈保我父母平安。」

  我看著大家,有點兒明白死啦死啦的心思了,無論相信鬼神與否,我看著死人也是一種近乎親切的眼神。後來我帶人來收殮了他們的屍骨。

  這裡很安靜、清幽,但他們的死法是軍人中最慘淡的一種,千里跋涉,望江興歎,最後望著隔江的故土。死成排是他們最後僅剩的尊嚴。我曾以為我想像他們一樣死掉,但現在確定自己絕不想這樣死掉。我對著死人說:「謝謝。」

  跟著死啦死啦沒好,我們又抹了黑臉,用枝葉把自己插得像是山魈。

  我們從南天門腳下抄過了南天門,沿著林邊行進,以備被發現時可以退回山林。從確定過江後碰上的蹊蹺事是鬼魂所為,死啦死啦倒釋然了,他眼中的人沒有惡的,那他心裡的鬼也都是善的。他釋然了,我們也釋然了,我們也絕不信康丫和要麻會來殘害我們。

  我們沿著密林的邊緣前進,把自己掩蔽在林子裡,一邊觀察著已經被我們甩在身後的南天門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及自然村,這麼看它們著實秀麗得很。我們走得已經不那麼急了,死啦死啦時時停下來,用望遠鏡眺望南天門。

  死啦死啦把望遠鏡塞給了我,我知道他是要我看南天門的反斜面。望遠鏡裡的南天門反斜面比我們看慣的正斜面更加猙獰,因為這邊的工事不像正斜面做了那麼多隱蔽,它們以那棵巨樹為軸心往下延伸,形成兩個規則的半環形。正斜面的日軍是鬼影子般一閃即沒的,這邊的日軍則懶懶散散。儘管用這個太一般的老望遠鏡看不清楚,但我都能想到那些小人點兒比我們在祭旗坡上也強不到哪兒去。

  我把望遠鏡還給死啦死啦:「看出來啦,竹內連山一分鐘沒閑著。」

  他有些疑惑:「奇怪,反斜面修那麼嚴實做什麼?厚臉皮了還要鐵屁股。」

  「固若金湯嘛,湯桶,當然是圓的。」我說。死啦死啦瞪著我,因為他要的是答案不是沒正形的玩笑,我嚴肅了,「我想,橋頭堡吧。就算咱們打回西岸,他們還可以占山為王,對公路侵襲。」

  「美國偵察機也這麼想的。天上飛的可以偷懶,咱們下邊跑的,命可得自己愛惜。你看那兩棱堡,哪兒都打得著,除了公路。」

  「竹內連山學土木設計的嘛,他勤快,不想閑著。」我說。他又瞪我的時候我便乾脆地說,「不知道。」

  「應該上去看看。」他說。

  我嚇了一跳:「你來幹什麼的?」

  死啦死啦有些心不在焉:「……我來幹什麼的?」

  我只好苦笑:「我父母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啦。也罷。打你張嘴,我就沒信過。」

  「你活著就為了不想死嗎?誰做事的時候會就為一件事情?」

  我才不信:「拉倒吧你。事關自己,誰會被你一個大道理說服?」

  死啦死啦淡淡地說:「那倒也是。走著瞧。」然後他繼續眺望南天門的反斜面,現在上去倒不會,但是我明白那已經成為他的心事。我悻悻地走開幾步,等著他。對一個擅自行動,回去可能又要上軍事法庭的人,「走著瞧」真是很適合的三個字。我跟自己打了個小賭,如果他待會兒先邁左腿,就沒有好下場。他轉身跟上已經走遠的小隊,我樂了——他邁的右腿。

  西岸給人的印象並非兵戈林立,日軍要有那個實力早已打過江去。它給人的觀感是荒涼,我們極目的每一個自然村都像是無人居住,田地荒蕪。這讓我們膽子大了些,甚至出了林子貼著林邊走。我們沉默地穿過幾具生花長草的炮架殘骸。這條道我們撤退時便走過,那些被我們自行炸毀後扔在灌木裡的炮架就像是恥辱柱。排頭兵喪門星掉了隊,沖到林邊去下跪和磕頭,我們沒管他。他匆匆磕了幾個頭後,又緊一緊身上的背具,尤其是他兄弟的骨殖,追上我們。

  誰都知道這趟不輕鬆,可沒人想過這會是傷心之旅,這裡是傷心之地。被我們丟棄的實在太多,每一次丟棄都是虧欠,我們像賊一樣來到故地,看著已成粉末的殘肢斷臂。

  死啦死啦忽然做了個手勢,我們全蹲伏下來,蜷縮進林裡,但威脅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是來自林外,它來自林裡。我們如臨大敵地掃視著林子裡那些不斷發出碎響的生物。它們為數不少,畏縮在密林深處。我們窺看它們,它們也窺看我們,當發現被我們窺看時,它們便迅速退向林子深處,帶起極大的響動。

  迷龍搡著豆餅:「有話你自己說去!跟我咬什麼耳朵!」蹲在迷龍身邊的豆餅便摔撞到死啦死啦面前,渣子一般的死啦死啦在他那小眼裡也是個巨大的官,在我的記憶中他和死啦死啦甚至不曾說過什麼話。他吭吭哧哧地念叨著:「這個……這個不對咧。」

  「什麼不對?」死啦死啦問他。

  豆餅以一個農家人的精熟指了指林外的田地:「哪裡的地都荒了。這塊地是有人種的。」

  我們被他提醒後也注意到這片田地是和別處不一樣,莊稼齊整而殷實,在一個真正的農家人而非不辣蛇屁股這樣五穀不分的懶鬼眼裡,這簡直是個奇觀。

  死啦死啦沖著那些逃進了林子深處的生物揮了揮手:「抓回來。」

  這真是個不費勁的活兒。隔著枝葉,我們聽到那些一直沉默著的生物摔倒的時候比跑的時候還多。它們跑得也不快,我們只好以小跑的頻率來追蹤枝葉那頭的聲音。很快我們便把那群生物中的幾個逼在山壁下了,更多的在暮色下遁入山林,那部分我們也不打算去追了。我們只是平端了衝鋒槍,看著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的幾個生物,他們——或者我該繼續說它們——看來是此地的居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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