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郝獸醫不再裝模作樣地端著槍,而是下意識地去摸索身上諸多口袋中的某一個。迷龍甩手把槍放了,開始揉著臉,蹲下了喃喃地罵娘。我們其他人也木雕泥塑,像我們所對著的人一樣。

  幾年後看見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照片,我唯一的感觸是我居然沒有感觸,因為那只是照片,而我早已見過人這樣活著。

  他們身上掛著腐爛的破布,破布間露著突兀的骨頭。他們每一個人都和土是一個色的,我無法分出他們的性別。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的眼睛,饑餓讓他們所有的肢體似乎都萎縮了,就剩下很長的頭髮和很亮的眼睛。

  死啦死啦唯恐驚擾他們似的說:「我們是遠征軍。」

  喪門星用雲南話又重複了一遍:「滇西遠征軍,自家人。」

  那些由毛髮和破布組成的身形蜷了下來,蜷成一種跪的姿勢,從毛髮和破布下發出了念叨以及啜泣:「自家人,自家人,自家人。」他們早站立不住了,我們剛才的追逐耗盡了他們所有的體力。

  我們遇見了當地人。我們放棄西岸,他們逃進深山,有條無形的鏈子拴在他們的脖子上,另一端連著他們的田地。該播種了,否則一年荒廢了。他們在草棚裡輾轉反側,把霉爛的衣服揉成碎片。後來他們去播種了,留下幾具被日軍無聊時射殺的屍體。後來他們去澆水,留下幾具屍體。後來他們去除草,留下幾具屍體。再後來這成了無形的協議:他們可以種地,但得被當作靶子。他們在日軍眼裡成了一種還保留著耕種本能的野獸。

  我蜷在一棵樹邊,看著遠處長勢不差的稻田和更遠處無人的村莊,捂住了嘴和鼻子,無聲地哭了會兒。這時我聽見了響動,忙擦乾眼睛,原來狗肉在我身邊漫步。我抱住了它:「狗肉,好狗肉,你懂這些嗎?你最好不要懂。」

  我的團長攙著那只老猴子從林子裡出來,看見他們我站了起來。老猴子要給他指路:「你們走這條路,這邊沒得日本鬼子。」

  死啦死啦問:「你們誰去過銅鈸?」

  老猴子就有些神氣活現:「我,我去過。我是村長,地主,走的地方多。」

  死啦死啦又問:「銅鈸也是這樣?」

  「銅鈸?」老地主用他老沒牙的嘴做了一個盡可能輕蔑的表情,「銅鈸被招安啦,順民呢。老子蓮花村就是不招安,拿槍打,放狗咬都不招安,老子餓死也不要招安,老子死在自家田裡就好。幹他娘的招安,老子……」他激憤如此,又虛弱如此,活活把自己嗆在那兒了,喪門星忙用砍人的手幫他捶著背。

  死啦死啦一個躬鞠了下去,額頭快碰到膝頭。他抬起身說:「沒人能把你們招安——所以請你們被招安吧。否則,我會永世不得安寧。」

  老猴子倒更加激憤起來:「誰講的?被招安的都沒得好下場。清靜了幾天,壯勞力就都被抓到南天門修工事啦。修好啦就殺啦埋啦。逃回來的人講,南天門都挖空啦,山裡頭跟鬼打牆一樣。日本人不要臉,講那樣的工事是要吃掉十個師的,中國人要把屍體堆得山一樣高才過得去。」

  「逃出來的人呢?」

  老猴子簡單地說:「死啦。」

  死啦死啦看了我們一眼,開始拔步,他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郝獸醫弄明白了。郝老頭兒忙著把身上所有吃的掏出來,放在樹邊,我們也忙著往上邊添加內容。我直接把吃的塞到了老猴子的手上,他總算還是個膽大的,其他人在太久禽獸的生活中對我們仍然畏懼。

  老猴子呱啦呱啦地跟我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說什麼?」我問。

  喪門星翻譯:「他說我們再來,他們就只剩骨頭了,記得跟人講,這幾把骨頭絕對絕對沒有被招安。」

  我連忙點了點頭,然後儘快追上我的團長。他的步態和我是一樣的,我想他像我一樣不願意被人看見正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