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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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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繩頭在手上繞了幾個圈,瞪著江面。大部分時間我們看不著狗肉,偶爾才能看見它奓著毛從水裡掙出一個頭來,立刻又被拍下去。死啦死啦已經不再拉著繩子了,他紮煞著雙手,瞪著江水的表情比誰都無力。 喪門星叫道:「繩子放到頭啦!」繩子確實已經放到頭了。繩頭繞在我們手上,不知道是被狗肉繃的還是江流沖的,繩子直得像根棍子,而且我們已經很久看不見狗肉冒頭了。 郝獸醫的聲音快成哀求了:「拉回來吧,團長,拉回來吧。」 死啦死啦不說話,狠狠撓撓頭,使的勁兒讓人覺得腦花子都能被撓出來。他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逼著自己不吭氣,瞪著怒江,帶著仇恨。 我們沉默了很久,最後蛇屁股打破了沉默,說:「完啦。」 死啦死啦也醒了,他跳起來,哭腔哭調地大喊:「拉回來!拉回來!」 不辣烏鴉嘴:「拉回來成死狗啦……」 我狠狠給了他一腳,用力之猛讓自己摔倒在地上。我鬼叫:「往回拉呀!」 我們全沖了上去,搶住了繩頭,想把它拉回來。但這時一個奓著毛的腦袋從江岸那邊掙了出來,然後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現出來的時候腳顯然已經著了底,玩了命地往岸上掙。 我們看著,不敢喘氣。死啦死啦筋疲力盡的樣子我見過,狗肉筋疲力盡的樣子我們真沒見過,好像我們隔著江喘口氣就能吹倒它。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麼,找到一棵粗壯的樹開始繞圈,幾個圈之後它都快把自己綁在樹上了,然後用一種摔的姿勢趴下來,半死不活地喘著氣。 狗都那麼聰明,人也不敢再笨啦,我們找到一塊大礁石,把繩頭結結實實地綁在上邊。 豆餅讚不絕口:「狗肉可好咧。」 郝獸醫說:「別叫它狗肉啦,我們這幫沒用的,它該叫我們人肉。」 我們又一次綁紮了身上的裝備,把不能進水的東西密封好。死啦死啦早打了過江的主意,這類東西倒是備了個十足。喪門星做了排頭兵,迷龍殿后,我們依次進入江流。 我們現在有了一條索橋——從被日軍趕至東岸後,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橋。往下的事情就都變得簡單了,只要你不要命。儘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險索連在索橋上,還是屢屢有人被沖翻再拍到水裡,再被旁邊的人拼了老命從浪下拉出來。豆餅被拍下去再拉上來時我們聽見了一聲輕響,迷龍猛力的拉扯扯斷了他肩上的背帶,豆餅肩上沉重的部件、備用彈可喀吧一聲就全喂給怒江了。於是迷龍在把他拉出來後再給了他沉重的一拳。我們沒人出聲,因為誰張嘴就要被逆著來的江水嗆死。 喪門星上岸後,開始拉上他身後的不辣,不辣和喪門星又合力拉上死啦死啦。我們終於過了這條過不來的江,一個個踏上久違了的西岸的土地。大多數人做的事是一樣的,死屍般地往旁邊的林子裡一鑽,往地上一躺。 最後的迷龍也上了岸。他忙著去踢豆餅的屁股,踢得豆餅直往樹叢裡鑽,豆餅現在就剩一支毛瑟二十響和幾個小腰袋了。他一邊鑽林子一邊說:「還有四個彈夾子!還有四個咧!」 「就八個彈夾子,叫我怎麼打?也沒個槍管子換。嗒,嗒嗒,鬼子聽見就說,放屁都結巴。」迷龍罵。 蛇屁股死在地上:「下回你扛馬克沁過來吧,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喝道:「閉嘴。這是日軍防區,哪只死猴子爬上樹抬頭望,那邊就是幾千的鬼子。」我們立刻不再出聲了,甚至不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散了。我們噤若寒蟬,看著他胡指的方向。 我們現在到另一個世界了,在中國的大地上卻有在異域一樣的惶恐。我們天天喊著光復,卻沒想過是這樣一種小偷式的光復。 死啦死啦沒理我們,他只是想讓我們從緊張變得警惕。他鬆開狗肉身上的繩結,這回抱狗肉的時候沒念叨什麼。他將繩頭在樹上打了個死結,然後狠推著狗肉,讓狗肉搖搖晃晃地起身。 「走。」他說。 我們紮進更安全一些的密林。 水聲還在耳朵裡震響,但我們已經穿行在密林裡了。人走出的道我們並不敢走,喪門星拿刀開著路。 狗肉忽然發出一種遇見危險時才會發出的低聲咆哮。死啦死啦立刻就回了頭,我們跟著回頭。身後是喪門星砍出的路,實際上它立刻就被彈回的枝葉掩蓋了,什麼也沒有了。 死啦死啦低聲喝道:「回去。」 我們又玩命地紮回去。 那個繩頭還在樹上結著,連狗肉在地上躺過的濕印都還在,但我們的索橋已經沒了。我們看著,太意外了倒沒人發聲了。 死啦死啦讓狗肉聞斷掉的繩頭。繩頭斷得很齊整,一看就是刀切的口。「追他。」他對狗肉發出指令,然後對我們說,「可以開槍。一定殺了他。」 狗肉聞了聞便猛衝向林裡的一個方向,我們把槍上了膛跟著。這回的路比剛才好走點兒,總還有條腸子道,但在我們的眼裡它真是鬼氣森森。 我追著前邊死啦死啦和喪門星的影子,他們倆追著狗肉的影子,狗肉追著一股我們聞不到的氣味。 迷龍嫌拿機槍跑得慢,背了,伸手便拔走了我腰間的刺刀:「好像是鬧鬼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動搖……軍心。」 迷龍的大槍不再和枝葉拉拉扯扯,他立刻跑得快了,「是殺人滅口。」說完他跑到前邊去了。 搗鬼的一定是小股日軍,否則早嗚地殺過來了。如果這條通道讓日軍發現,然後他們堂而皇之出現在虞師後方,大家乾淨抹脖子玩兒完。我們像是在追趕蒼蠅拍的蒼蠅。 狗肉終於捕捉到什麼,猛然變成了衝刺的速度,跟在它身後的死啦死啦雖然說過可以開槍,還是一伸手拔出了刺刀。我們全都加快了速度,在死啦死啦包抄的示意下,雙縱散成了橫隊,一多半人倒是從林子裡硬生生擠過去。死啦死啦直沖而上,消失在那條腸子道的拐彎處。 我聽見了他摔倒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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