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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法場被劫了,我被喪門星和郝獸醫架著走。郝獸醫哼哼地念叨,他著實開心得很:「小太爺起駕囉。」 我並沒那麼高興。我盯著死啦死啦。他走在我前邊,全部興趣好像都集中在那支剛上手的M1928湯姆遜上。 「那叫戰壕掃帚。」我說。 「什麼掃帚?」 「掃戰壕的掃帚。發明的人這麼叫的。」 「好名字。我要找個地方看他有沒有吹牛。」說這話的時候他也不看我。 「回山上讓蝨子鬼排隊吧,拿這個幫他們除蟲。」他扭頭瞪了我一眼,我有氣無力地涎笑,「我還行。我這塊臘肉是不是該再掛兩天?」 「你很能裝。你從不求饒。可被逼上絕路,還不是咎由自取。」說完他又一門心思整治他的掃帚去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我說的根本不是我想說的,他也知道所謂掃帚什麼的不過是我在轉移話題,以掩蓋心裡蒙受的恥辱。 郝獸醫偷偷地問我:「你爹媽來啦?幹啥來啦?是不是被你嚇來的呀?啥時來的?住哪兒呢?幹嗎住西岸呀?西岸不是鬼子地嗎?他們啥時候過的江?咋就能過去呀?」 我瞪著他,我快噎死了:「你憑什麼就說是我嚇的呢?」 郝獸醫說:「我是當爹的人啊。我兒子要一不高興就一封遺書,再不高興就來個絕筆,我要不去看我兒子抽啥風才怪呢。」 「……關你屁事呀。」 但郝老頭兒一語中的。「好罷,」家父回應我的遺書寫道,「吾兒既有此志,全家死作一起,吾心甚慰。」老人家臭而硬,多年隻坐在家中詛咒與外界相關的一切,遠行的知識接近於零,「行裝甚多,一番苦旅,終抵銅鈸。幸未南轅北轍,歎只差之毫釐。見字即來接罷。」家父在西岸的銅鈸鎮輕描淡寫道。他寫這信的時候我還在緬甸,禪達和銅鈸間的天塹還是通途。 我好像拿著來自陰間的家信。 我拿著我的家信,委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我很沮喪,並且因為已經公之於眾,這種沮喪再也掩飾不下去。 死啦死啦在屋裡踱來踱去,與我不一樣,他還在玩兒著湯姆遜,亢奮得要死:「放狗屁!陰間啊?天打雷劈,幹了這個不孝子吧,他判他爹媽死刑。」 「清楚點兒說話。我是要去和他們死在一起。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不會在淪陷區苟活。」我說。 「你都當逃兵了,死活關我屁事?風雷電火,太上老君急急令,再落個炮彈也行啊,幹這個王八蛋。」 我警惕地看著他在那兒玩兒著槍,拿著支湯姆遜沖著對岸,口頭上「嗒嗒嗒」。他要真掃幾匣子彈過去我也不奇怪。 我說:「別跟我說什麼大義,別說有朝一日咱們把他們從日寇鐵蹄下解救出來。很多事我都忍了,連你我都忍了,但這種事忍不了的。還有,你不知道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臭硬脾氣,他在日占區一星期也活不下來。」 死啦死啦說:「我沒說呀,我說了嗎?還有,看著你老弟我還不知道你爹是個什麼脾氣?可是關我屁事。」 我想著怎麼回嘴,可是門口暗了一下,喪門星晃了進來,說:「都叫齊啦。」 「走,走。」死啦死啦說著掉頭就往外走。我愣了一下,窩窩囊囊就往起爬,在戰壕裡追他們。那傢伙頭也不回,喪門星也頭都不回。 「要幹什麼?什麼齊啦?」我問他。 「不幹什麼。什麼也不幹。別跟著,我沒說三米以內。」 「誰聽你的三米以內!要幹什麼?」 死啦死啦頭也不回:「國難當頭。忠字已經很摻水了,孝字上不好再打馬虎眼了吧?」 「少裝。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在發癢,渾身上下地癢,這癢跟孝字可沒相干。」 死啦死啦「嗯嗯」兩聲:「禮義廉恥,癢死我啦。」 我罵道:「癢死你個犢子!是人家挑剩下那點兒美國貨讓你發癢!」 「哦呵。」 「你不要挑事兒啦。我說真的!」我有點兒急了。 「管你的真假,國土淪喪,癢得很哪。幫我撓撓。」他把背伸給喪門星,喪門星就幫他撓,氣得我直叫:「你是不是想過江?是不是?」 他不答理我:「舒服死啦,好啦,走走。」 「又是擅自行動!虞嘯卿會弄死你的!」 「哦呵。」 「我不會跟你去的。」 「好極啦。」 「沒人要送死的。也沒人要跟你去的。」 他又「哦呵」了一聲站住了,喪門星也站住了,已經到他們要到的交通壕了。我也站住了,再往前也過不去了,喪門星叫的人全擁在這兒啦,荷槍實彈破衣爛衫的。有些霸道的拿著剛搶到手的美械,不霸道的就拿著原來的破槍。 喪門星說:「打過仗的,還能打的,全在這兒啦。」 我看了他們一眼,不再說話了。那幫傢伙——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戶、大字不識的造糞機——都在發癢。我汗毛直豎,我也有點兒發癢,這與美械無關,就像我看著我們的坦克鬼叫,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到我們手裡,在這樣的隔江對峙中也用不上。 跟這些都不相干。 戰壕裡燃了堆火,在禪達濕重的空氣裡冒著青煙。死啦死啦拿他的德盔做墊子,在阿譯的提示下寫著名字,然後團成紙團扔進另一個盔裡。 他叫我:「滾過來。老子要個托架!」我憤憤地過去。那傢伙把兩個盔一合,玩命地搖,人渣們呵呵地看著。那傢伙簡直快把自己都搖散架了,然後往我手上一坐:「托著!」 他從盔裡抄了個紙團。他站了個臭不要臉的位置,只有我看得到紙上的名字——林譯。我愣了一下。阿譯站在幾米開外,眼裡放著光,頭髮很飄逸,從裡到外都寫著賤兮兮的幾個字:「讓我去」。為了讓人看清這個,他很外道地拿著一支長槍。 死啦死啦打了個幹哈哈:「老天爺定的啊,叫到沒叫到都不要放屁。」 我忽然沒來由地擔心,他會不會借機除掉師部安插的眼線?阿譯踏上這樣的送死之旅就絕無生機,會死得配合之極。他卻忽然大叫:「便宜你啦。迷龍。」 迷龍歡快地罵:「完啦!真要整死我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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