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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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抄了第二個名字,是個我也不認識的名字,但那傢伙在眾人的期盼和信任下作弊,擺出一臉疑惑的表情:「郝西川是誰呀?」 郝獸醫嚇得顫巍巍站了起來:「我呀。那啥,不是怕呀,我去有用嗎?」 死啦死啦一臉誠懇地點著頭:「有用!當然有用!」 郝老頭兒用力地向其他人點著頭,「嗯嗯」地哼哼著,那意思是:「瞧,我有用。」 不辣叫:「卵,老頭子要歸位啦。」 郝老頭兒猛力地一拳砸了下去,咣的一聲大響。不辣戴著新到手的美盔,但那並不是防拳頭的,還不如不戴,他被震得頭昏眼花,撲在地上。 我捧著盔,看著他們笑鬧。死啦死啦叫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叫到的便吐一口唾沫,罵一聲「入你娘」。他說他只要十二個人,十二個人不可能攻陷西岸,但打得,躲得,跑得,用他的話說,剛好撓癢。只要十二個人,可等在戰壕裡從手上癢到心裡的足有一百二十個人。 天公地道,他沒一次照紙團念的。為撓這癢幾乎出清了我團存貨。去的人發一支湯姆遜、八個彈夾、六個手榴彈。被叫到名字的傢伙去翻揀就放在旁邊的彈藥箱,很快就成為哄搶。他們拳打腳踢,詛咒一起赴死者的大爺。我看著他們雄壯地拍著胸膛和並不雄壯地被踢著屁股,忽然覺得我們這個民族也許真的是很偉大的,我看見那些征戰大地更征戰自己的先人們在借屍還魂。 死啦死啦自己無疑是要去的,他念完了十一個便把所有的紙團往火裡一傾,頓時火光熊熊。他把頭盔往自己腦袋上一扣就掉頭走開,他當然還沒淪落到要去搶八個彈夾六個手榴彈。 我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追著他叫:「喂,別走!」 「哦呵。」他應道,但只是沖狗肉彈了彈指頭,讓狗肉跟著。 我大罵:「你他媽的!」 他「哦呵」了一聲仍然不理我,為了收拾我這個瘸子,他存心走得很快。 我們陣地前的地表有一個洞,我從洞裡看著外面的世界。晚上有很多的星星,但我只能看見我視野裡的那顆星。 我坐著,因為小板凳太矮更像蹲著。有時我看看腳下的坑,很奇怪死啦死啦為什麼不填掉它;有時我瞪一眼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傢伙為了更暖和點兒和狗肉擠在一起。他睡覺時像個孩子,這麼說是指他的躁動而非能讓人放心。他一會兒趴著,一會兒正著,一會兒側著,無論哪種姿勢,總是有手或腳從床上耷拉下來觸著地面。那張床本來就小,在他這樣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發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擾地偶爾呼嚕兩聲。 我又看著天窗,眨著眼睛。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擠啊擠,使勁擠,擠出眼淚我信你。」 我氣得要死,我一直以為他睡著了:「沒睡著你打什麼鬼鼾?」 「三點多啦,該睜眼啦。一幫從不願為整件事操心的主兒。我不想,沒人幫我想。」 他難得被人看到疲勞,但像現在這樣,在剛睡醒的時候就總會顯得疲勞。他攤手攤腳地躺在一堆零碎中間,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著穹頂上潮濕的土層,表情和我看星星時並沒什麼區別。 他手腳並用地伸著懶腰,發著牢騷:「真不想起來。起來就又要看混蛋人,混賬事。想睡一百年。」 「睡吧睡吧。你睡著了大家都消停。」我說。 他用一個很猛烈的動作把自己挺了起來,問我:「不啦。想好了說什麼沒有?」受驚的狗肉猛地騰身下地。 「我嗎?」我問。 死啦死啦開始收拾自己,今天無疑是個戰鬥日,但他像要去見婊子一樣把自己打理乾淨:「不要裝傻。」 「我們用一輩子來學什麼叫說不清。」我說。 「如果你念那些書就為這樣夾纏不清,那我們十二個人去好了。哦呵,還有你,狗肉大爺,你比他強多了。」 「你真會這麼幹?」我看著他,「讓我在這老鼠洞裡窩著,你們過江,號稱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樣。你們死絕了我也不會死,烏龜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會死。你就這麼羞辱我?是不是?」 他用驚天動地地刷牙作為回答,沖我吐著白沫子。看來,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會中斷刷牙。 「我從沒拿手榴彈開過啥軍曹的瓢,腿上的傷是裝死時刺刀捅的,那會兒同袍們正在我周圍被燒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綁回來了,正人君子跟綁成粽子的我說,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偷小姑娘的錢,她剛救了我。我想幫她,可更想和她睡覺。我很憤怒,以前怒的是被別人像花掉價國幣一樣花銷我的生命,現在我二十五了,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破人。」 那傢伙對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嗎?」 「……吹什麼不好我跟你吹這種牛?!」 「老子不是洋和尚,沒心思聽你懺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沒工夫聽你的爛事。一群賤人,說爛了嘴也無非誰欠了你們沒還。誰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麼?老子要做事,要做這件事!爛舌頭的請遠點兒!」 「是你要我說清自己啊!不說清不帶我呀!」 「說清了嗎?」他問我。 「你說得清嗎?你要說得清,會把個乳臭未乾的小書蟲子連揍兩遍?」我反問他,「要說得清,你就得有個信啊!你信什麼?他信少年中國,他心裡有個少年中國。『欲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說少年中國,你心裡有個少年中國?我瞎的?看不出你做夢都想做虞嘯卿?只是時乖命蹇,屢戰屢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他聽我猛噴著,犯著愣,然後把一盆洗臉水全潑我身上了,讓我成了一隻憤怒的落湯雞。 我大叫:「冷死啦!人不能這樣耍無賴!一個說得清的人會用你這樣雞鳴狗盜的下三爛手段?」 「澆你個清醒!我們過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幾條好槍,還要心裡清爽!不是這些爛事爛事爛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爛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著我,瞪了一會兒,忽然開始乾笑:「你又反攻為守啦?」 「只是告訴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來。」 那傢伙繼續乾笑:「算啦,隨便說件事,我放你一馬。」 「什麼事?」我問。 「隨便什麼事。我數一二三,你立刻想起來的事。——一、二、三!」 他自覺得計地笑著,我有些悻悻地說:「什麼也沒想。」 「少來。你想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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