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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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著了,看著山巒的夜色。說實話,月亮在什麼位置並不值得用整夜來看。我耷拉下已經不太抬得起來的脖子,看見月光下空地上的某處異常:一個幾乎與土地同色的東西在空地上慢慢蠕動著,它動得肉眼幾乎難以察覺,我如果不是已經習慣長時間盯著一個地方,根本就不會覺察到它在移動。 那是迷龍,他手上抓著一個竹筒,竹筒裡顯然裝著水,另一隻手上抓著饅頭。 我再往遠處看,看見又一個人影,燒成灰我也認得出來——郝老頭子。我瞪著他,如果不是嘴裡塞了塊該死的布,我一定要笑一下,但是我忍不住開始哭泣——不是乾號,是哭泣。 用我從沒想到他會有的耐心,迷龍在一覽無餘的空地上蠕動,半小時只爬了二十多米——他想喂我點兒吃喝。 小醉找了迷龍老婆,迷龍老婆找了迷龍,郝獸醫幫著迷龍把風。 我沒法再用關在瓶子裡這種話來開解自己。沒人進過瓶子,沒人與其他人不相干。 迷龍終於觸碰到了我的腿。忽然程四八來了一個抽風似的大鼾,邢三棟驚得摔在地上。迷龍便又不動了,他一動不動地蜷伏在我的腳下,直到那兩位安靜下來,才繼續他漫長的冒險。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我,那無論如何有些嬉鬧的意思,我確定我看見了一個嬉鬧的表情。他想扯掉我嘴裡的布,這時我們聽見一聲輕咳。 我轉過頭,死啦死啦——鬼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站在月色下,就在小醉站過的地方,看著我們。剛驚醒的邢三棟踢醒了程四八,兩人恫嚇地拉著空栓。 「我來看看我的兵,看他死了沒有。」死啦死啦對他們說。 邢三棟程四八終於看清這是一位校級軍官,立刻恭敬了。 死啦死啦又說:「他該死。」 如果我剛才還心裡覺得溫暖,他漫不經心的三個字又讓我徹底回到了吊死鬼的德行。我在樁子上墜著,頭擰向另一邊,儘量不看他。 那傢伙從迷龍手上抄過饅頭,啃了一口,拿過竹筒,喝了一口,說:「走。」 「那啥……」 死啦死啦當的就是一腳,迷龍老實了。那傢伙從不用官威壓人,用的是另一種迷龍也會服氣的東西。 死啦死啦沖著黑暗喊:「獸醫,你尿完沒有?」躲在黑暗裡的郝獸醫只好哼哼哈哈地站起來。 「走啦走啦。」說完,他一口水,一口食,毫不猶豫地回去了,迷龍和郝獸醫不情不願地跟著。 我墜在樁子上,看著禪達的夜空。我確定我已經被世界拋棄,這樣的拋棄真讓我絕望。 今天來接收裝備的是幫踢踢踏踏的垃圾兵。他們曾在這片空地上被交給炮灰團。給他們的武器大部分沒裝箱,因為並非新到的美械,而是主力團剛從手上換下來的破爛。我墜在樁子上,哪怕喘不過氣來也昏睡過去了,我已經沒力氣了。 邢三棟扒拉著我的眼皮子看:「好……好……好像又死了。」 程四八說:「裝……裝……裝的。他可……可會裝死。」 我清醒過來,強打精神給他翻了個白眼。 邢三棟下了結論:「裝……裝……裝的。」 我就讓他們覺得我是裝的。我強行讓自己站直了一些,但就算有繩子固定著我也在往下出溜。 「好……好……好像真不行啦。給……給……給個痛快吧?」邢三棟說。他的話讓我吃驚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程四八在斷定我連咬舌頭也沒力氣了之後,扯掉了我嘴裡的布。 我企圖讓酸痛的下頜合攏,一邊哼哼:「小太爺還行。」 程四八發了善心,告訴我:「今……今……今天發你們團的,別說虞……虞師座偏心。」 我不再哼了。遠處紛至遝來的人群確實是炮灰團,迷龍、郝獸醫、阿譯、不辣、蛇屁股、豆餅、克虜伯、喪門星,連同死啦死啦和狗肉都在。他們本來總是有事沒事看著我,但我看著他們,他們就把目光都掉開了,只有死啦死啦的目光像看空氣一樣從我身上越過。他對著軍需大叫:「明明就是主力團挑剩的貨!剩下的玩意兒叫花子也不會要啦!你還不就打賞給我?拿個清單算算算什麼呀?」 我算是看出來了,軍需被他纏得沒脾氣了。我開始有氣無力地微笑。 虞嘯卿大概是覺得一個連六支湯姆遜還是該給的,而且主力團換下的舊貨放著也是進倉。好吧,不管什麼破槍,炮灰團這回總算人手有了一支槍。 我向著每一個看到我的傢伙微笑,大部分傢伙看到我之後把臉掉開。郝獸醫和迷龍開始纏著死啦死啦激烈爭論,議題顯然是有關於我。我混混沌沌的也懶得管,只是微笑。 我聽見腳步聲。過來的是阿譯,他鼓了很久的勇氣,終於過來了。 「……你真是我團之恥。」他看著我。 「說句人話成嗎?你弄個小中分就跟蒼蠅似的。」我看著他。 阿譯慌忙把他的中分抹成三七:「……你就是我團之恥。」 為了不讓自己眼圈發紅,他連忙逃開,裝作要併入死啦死啦正在歸置的隊形。我悻悻地微笑著,看著那小子死不提氣的身影。好好幹吧,像人一樣。有了槍打得准點兒。別自虐啦,你不是蒼蠅。 他們在那裡踢踢踏踏,拿了槍,扛著武器箱子。死啦死啦興致很高,不光要「一二一左右左」,還要唱歌,於是他們唱起我們很久以前唱過的歌:「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 我看著他們遠去。人渣們原來不看我,現在要走了倒看我。他們向祭旗坡走的時候脖子幾乎是擰著長的。淚水再次充斥我的眼睛,除了淚水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但我也在跟著哼哼:「……機動攻勢,勇敢沉著,奇襲主動智謀廣,肝膽相照,團結自強,殲滅敵寇凱歌唱。」 我沒法不想起我那個也許真發生過的夢幻。我們唱著這歌跟在何書光的車後,他光著膀子,拉著手風琴,我們唱著破落與夢想。我有許多一敗塗地的夢想,但我最在意的是這個。 後來我發現不光是我在哼哼,還有個人在我耳朵邊哼哼,就連忙甩掉眼裡的淚水。死啦死啦正在我耳邊哼哼,狗肉聞著綁我的繩子。他是個愛槍的人,背著一支新得的湯姆遜。人渣們離得老遠,但並沒走人,因為他們的指揮官扔下他們跑回來了。 我趕緊把自己站直。我以為我站不直了,但是我把自己站直了。 「丟人嗎?」他問我。 「不丟人。」 我斬釘截鐵到死啦死啦只好回頭看了看人渣,看見每一個人渣的臉上都是對我無上的認同。他只好撓撓頭,又問:「後悔嗎?」 「從你掉頭走開,每一秒鐘我都後悔十次。」 「那你就心跳太快死啦。」他看著我。 「他媽的你懂不懂修辭?你現在拿你手上那支槍把我打成蜂窩我也會笑,因為知道你們這幫王八羔子總算有了不會打打就卡殼的槍!可你不會打的,我也笑不出來,會痛的!這是修辭!——可我還是會跑。」 「厲害呀。為什麼?」 我不吭氣。但那傢伙開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掙扎,擰來擰去,拿還能稍動一下的腳踢他。 死啦死啦喚邢三棟和程四八兩人。這倆人唯官銜為是,立刻為虎作倀。死啦死啦從我身上搜出那兩個半張的信件,然後對起來看。 我悻悻地提醒他:「倒啦。笨蛋。」 他顛倒過來接著看。信沒多長,掃兩眼就明瞭。看完他對著我做了一個特明白的表情:「你爸媽來了呀?幹嗎不早說?」 我恨得牙癢癢:「見你的活鬼!是在西岸!西岸!西岸!西岸銅鈸呀!你讓我怎麼說?你會准我的假?我跟你說請個假,我去尋死,沒死得了就回來?」 那傢伙沒理我,回頭瞧了瞧還列著隊在那兒發傻的人渣們,揚了揚那兩個半張的破紙:「你們這幫蠢貨,以後誰要還為這種破事開小差,先跟老子打個招呼。」 沒人搭他的茬兒,只有我輕聲地問:「你要幹什麼?」 他笑逐顏開地看著邢三棟和程四八,那兩位在莫名其妙之下產生了立正敬禮的下意識反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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