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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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了舔流進嘴裡的血,又輕輕擦了一下。是的,我挑了一個最不合的時宜做了逃兵。於是我用更加聲嘶力竭的聲音喊:「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 我扛著一根大木頭,站在祭旗坡和橫瀾山之間的空地上。這地方是日軍炮兵的射擊死角,又兩山都看得見,照常是大規模集結所用的地方,上次我團的建立也在此處。 我的兩個腳踝用一根繩子綁著,有點兒空間,好讓我自己走道。兩個師裡的兵押著我,他們扛著槍,一個人還懶懶散散拿著一個鎬頭,另一個人拿著繩子。拿鎬頭的叫邢三棟,拿繩子的叫程四八。 邢三棟問:「挖?」 我說我看行。 程四八是個結巴:「誰……誰……誰問你啊?——我看……看……看行。」 邢三棟簡短地說:「挖。」 我終於可以把那根死木頭放下了。我來刨坑,刨一個能把那根木頭埋進去的坑。邢三棟和程四八叼著煙,扯著蛋,監視著我。虞師對逃兵絕無寬恕;我也理解,兩軍相峙,對逃兵絕對不敢寬恕。 坑刨得了,大木頭樁子也埋好了,邢三棟讓我靠了上去,然後綁上。程四八在木樁上我腦後的位置敲了個大釘子,從那裡系了個繩套,系在我脖子上——這並不是要吊死我,而是為了防止我躲懶把身子往下出溜。然後他們開始在陰涼地給自己搭一個休息的草棚。 我以為我會像耶穌一樣被釘死,但我的同胞並沒那麼強的宗教意識,他們只打算讓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見我,以儆效尤,然後在我還剩那麼點兒意識時再給一發七九子彈。我可能餓死、渴死、曬死,但虞師對我最後的要求是被槍斃。 我被勒在那兒,遠遠地看著祭旗坡。實際上我一直在看著祭旗坡。我終於看見了我想看見的人。死啦死啦正脅迫司機教他學車,因為遠,連他開著的威利斯都小得像只蟲子。我眼看著他笨手笨腳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車紮進了樹叢裡,然後跳出來拔著紮身上的刺。 他沒有看見我。我用了一整天使勁去想沒有我的炮灰團會怎麼樣,答案很令人沮喪——掉落了一根頭髮的腦袋後來怎麼樣了? 我想他是裝作沒看見我。於是我哈哈大笑,沒吃沒喝,嗓子啞得很,就成了無聲的大笑。邢三棟、程四八窩在涼棚裡,出於無聊而非懲戒拿石頭扔我,有時候也會有路過的同僚關心我,對我吐上口唾沫啥的。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不會死於槍斃或者饑渴,我也沒被綁在樁子上,因為很久前我就把自己封在瓶子裡了。我會寂寞而死。 今天虞師仍在發放裝備,但我已經沒興趣看了。邢三棟把飯拿回來時,我正盡力把被繩子拴著的脖子掙長一點兒,以便用垂直落下的唾沫淹沒一隻想從我腳下逃開的螞蟻,而程四八在看著我發呆。 說是殺雞儆猴以儆效尤,但逃兵從未斷過,像我這樣被綁上柱子的雞也從不缺貨,猴子們早懶得看了。 第二天我想是不是該早點兒咽氣,省得兩位劊子手跟我一起淪落孤島。這樣想是很危險的,我便仰起頭對自己大叫:「不准死!不准死!不准死!」 邢三棟認為是我又發神經了。 「要開心!要開心!要開心!」叫完我開始嗚嗚咽咽地乾號,但我的乾號聽起來永遠像笑。 我的脖子把繩子拉得很直,屁股往下墜著,像個死人一樣呆滯地盯著山巒之上的黃昏。程四八在我眼前晃著手指,對邢三棟說:「他上……上……上吊啦!命……命令槍斃他的!」 邢三棟不信,因為我剛才還在看人。程四八堅持認為我死了:「烏珠子不……不……不動啦,舌……舌頭吐出來啦!」 我瞄了他一眼,順便做出個翻白眼吐舌頭的吊死鬼樣子,程四八嚇得往後跳,恨恨地想打我:「他……他嚇……嚇我。」 邢三棟擺擺手:「算……算啦。」他已經被程四八傳染成了結巴。 程四八的眼睛忽然有點兒發直,他和邢三棟一齊直愣愣地看著我的側面。 我轉脖子不方便,費了些勁轉過去後便看見那個逆著黃昏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知道那是小醉。她呆呆地站在十來米開外,被我旁邊久沒近過女人的結巴子呆呆看著。她手裡拿著什麼。 我決定像人一些,在她面前我這個面子還是要的。我掙扎著讓自己站直。但小醉沒給我這個面子,她忽然尖叫了一聲:「你不要死啊!」然後就沖了過來,那種姿勢很像不辣顧頭不顧腚地投彈。 邢三棟叫道:「不不不好啦!」然後他和程四八沖了過去,好把這名襲擊者制止於有效範圍之外。小醉手裡拿的是食物,顯然她是想搶上來喂我幾口食。湯打了,飯撒了。我看著小醉相當勇猛並且一聲不吭地和兩個壯漢撕巴,當終於發現沒有接近我的指望時,她把一個雞蛋扔了過來。 那個雞蛋扔得高了點兒,砸在我腦袋後面的樁子上。這傢伙沒把雞蛋煮熟,蛋摔開後,裡邊的黃湯子就沿了樁子往我脖子裡流。我直著脖子大叫:「別再來啦!有多遠走多遠!別來啦!你再來他們真把我槍斃啦!」 邢三棟程四八終於制服了小醉,把她拖開了,扔在一個安全距離之外。虞師軍紀甚嚴,對她倒也不會怎麼樣,只是哢啦哢啦地拉著槍栓嚇唬她。小醉坐在地上哭泣,像個十幾歲的小孩兒。我擰著黏糊糊的脖子對她大叫:「回去啦!過幾天我去看你!」 小醉哭得我的兩位劊子手都不好意思再幹拉槍栓了:「騙人……他們要殺你啊……」 我沖著邢三棟程四八擠眉弄眼:「你們要殺我嗎?」 「沒……沒……沒……沒……沒。」 小醉不信:「我看見你擠眼睛啦!」 我寬慰她:「……傻。我會跟要殺我的人擠眼睛嗎?綁一綁就放啦。回去啦。」 程四八與邢三棟趕忙「對……對……對……對」地應和我。 小醉所有的力氣和勇氣都用光了,她除了哭也做不了什麼:「我不知道啦。我什麼都不知道啦。」 我用盡了我所有的善意假笑著:「回去啦,傻傢伙,真的綁綁就放啦。我是個……我是個軍官哎。我戰功赫赫的。我是……我是你男人,你男人靠得住的。你在這兒,我就覺得很丟臉,我覺得丟臉了,就不會去找你的。你知道男人的,都死要面子,都裝了不起,裝不下去,就活不下去了。我以前總不去找你,就是我覺得丟臉了。不是你丟臉了,是我。你沒什麼丟臉的。真的,回去啦。你得讓我有面子。」 小醉被我哄小孩似的勸誘著,抽噎著站起了身,真的不敢再作停留了。我看著她在黃昏下離開。 我再接再厲,以斷絕她再來的念頭:「真別再來啦!你再來,我覺得沒面子,就咬舌頭自盡了,那我就真死了。」 邢三棟和程四八忽然一起轉頭看著我,我知道我說錯話了。 我是在瞌睡中被程四八的鼾聲吵醒的。他的鼾聲賽似洪雷,而且鼾聲中也帶著結巴。邢三棟痛苦地看著他,又頗有同感地瞄了我一眼,撓了撓脖子,繼續靠在樹上打他不可能打成的小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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