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我知道再搪塞不過去,搶了他的馬鞭子拔腿就跑。好極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見我的鞋子,大叫:「逃兵!抓住他!」

  我開始狂奔,一邊忙著把馬鞭子沖他砸了過去:「王八蛋!」

  一個像我這樣瘸著連跑帶蹦的人實在是特徵太明顯了,他立刻就認出來了:「炮灰團的死瘸子!打死他!」

  我狂奔,他的兵分出來幾個在後頭愣追。最愣的小子舉槍就砰地一下,幸好沒打著,還捎帶上李冰的一個耳光:「我是說抓到了揍死他!」

  一個瘸子如何與有兩條好腿的在平路上賽跑呢?我沖出了馬路,沿著山坡連滾帶爬地跑。但他們照舊玩兒命地追。

  這樣下去著實不是路,每次回頭我都發現他們越來越近。王八蛋們在我後邊嘻嘻哈哈著,他們甚至有空撿了石頭來摔我,一邊笑駡。

  「跑啊,跑啊!死瘸子!」

  「他跑起來真像老母雞!」

  「這種人怎麼吃上這碗飯的?」

  我悲憤交加地罵回去:「你媽巴羔子!」

  我用吃得上力的腿蹦著,拖著吃不上力的腿。我發現更大的絕境不在身後,而在身前——前邊沒路,這他媽是個斷崖。山層層疊疊蒼蒼茫茫的,看在眼裡真是種叫你無路可走的壯麗。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我大喊了三聲,像個面口袋一樣跳了下去。

  「真跳啦?」

  「繞著追,繞著追。」

  王八蛋們七嘴八舌說完就歡歡喜喜地繞著追。

  我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周圍的山巒像被摔在怒江裡了,一個勁兒地晃蕩。我爬了起來,瘸著,蹦著,晃蕩。我身後的左右幾十米開外,王八蛋們鬆鬆散散地繞了斷崖追下來,他們驚喜得很。

  「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他那把骨頭還蠻禁摔打嘛。」

  我是真他媽的欲哭無淚,但還要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則再過個幾秒十幾秒他們又要衝我摔石頭。

  然後我瞪著又一道斷崖。

  我再一次哭腔哭調地號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然後再一次撲通跳下去。

  追我的王八蛋笑得岔了氣。

  「又跳啦!他又跳啦!」

  「吧嗒個臭雞蛋!」

  「接著繞!接著繞!」

  他們加倍歡喜地繞著追。

  我又一次結結實實地拍在地上,眼前猛地黑了一會兒,閃爍出一個清晰的但是冒著金星的山巒世界。我擦了擦鼻血,慢慢爬了起來,夢游一樣向前晃悠。那幫王八蛋能追上我都不好好追,他們從我身後幾十米的地方慢慢包抄過來,一邊幸災樂禍。

  「他又要跳啦。你們看啦,他又要跳啦。」

  「他是個瘸子沒錯。他是不是還是個瞎子?」

  「他幹嗎挑這麼條見鬼的道啊?」

  我慢慢地往前晃悠,眼前冒著金星飛著小鳥,嘴裡喃喃地罵:「你媽媽的……」

  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我被蹾得只剩下星星。我瘋狂地詛咒一個叫死啦死啦的傢伙,他說我是他認識的最晦氣的人。

  又是一道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斷崖……

  我呆滯地轉頭,看了看我的追逐者。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在人前哭泣了,但是我扭曲著臉,欲哭無淚,對著他們發出一陣乾號。

  王八蛋們驚喜地期待著。

  「哭啦,哭啦。」

  「笑啦,笑啦。」

  「跳啦,跳啦。」

  我怪叫,我怪叫著撲下去。

  如果從山巔下望,我現在在這樣一條道上撲騰和被追逐——不知道是人為的還是天然的,我選擇的這條道每隔一段就是一個刀切般的絕壁,它這樣一直沒邊地延伸到山腳。後來我從這裡下望,看見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充滿決心和撲騰。

  我暈乎乎地蹣跚在與路平行的山林邊緣。我冷,我的魂大概摔丟在哪道該死的斷崖上了,全身的骨頭似乎都已經摔裂了。滇邊的山,山寒逼人,人好像走在雲端。路其實就窄窄的一條,但雲山霧罩的,讓你以為很空闊。

  這時我聽見一個奇怪的震動聲,剛開始我是用軀體感覺到的,但無法確定。我從林子裡蹦到路沿上,把耳朵貼在路面上。我確定了那種讓我心悸的震顫。那種震顫已經不需要我費力去聽了。它越來越近,撼動著樹林,野鳥驚飛,山鼠逃逸,樹木的顫抖連肉眼都看得見。

  「在那裡!王八羔子!」我回頭,看見了李冰和他的幫兇們。

  我沖他們大叫:「找掩蔽!鬼子!日軍!坦克!」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已經如此清晰,我聽見金屬的履帶將泥土和草叢連根翻起,所過之處土地盡成波瀾。我開始試圖用手在腳下刨出一個散兵坑,一邊怪叫。我的追捕者拿著槍,錯愕地瞪著我,因為過於驚訝,他們沒有說話。

  我意識到我的愚蠢了,我不可能用手在這樣的硬土上掘出掩體。我跳了起來,向著我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來不及啦!把坦克放過去,殺步兵!進林子啊!日本人!」

  李冰用手槍柄一傢伙把我捶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的本人。」

  我頭暈目眩地躺在他們腳下,終於看見了讓我抓狂的東西,它們正轉過山彎向我們壓近:坦克、卡車、火炮,翻卷著地面,兩邊同時插著青天白日旗和星條旗,載著戴著M35德盔的中國兵和戴著M1美盔的美國兵,它們轟隆轟隆地從我們身邊駛過,把枯枝爛葉和泥土卷起來扔在我們身上,我們幾乎被油煙籠罩了。那可不是那些劣質替用品,那是真正的軍用燃油。

  李冰他們也同樣神馳目眩著,他們也許知道這件事,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們高舉起手:「盟軍萬歲!中國萬歲!美國萬歲!」

  車上也亂哄哄地回應:「萬歲!萬歲!Victory!」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污水和泥土飛濺到我的身上,甚至我的嘴裡。

  來自美國的物資嚴重滯後缺油少糖,但終於到來了,讓虛弱的人以為憑此就可以變得堅強。面黃肌瘦的中國兵再一次偷偷摸著肱二頭肌,幻想再一次的奮起。

  我開始尖聲大叫,聲音比誰都大:「Victory!Victory!Victory!」

  李冰又一槍柄掄在我頭上:「你喊什麼喊?孬種。」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