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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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醉的院門開著,她正在把一個地痞樣的男人領進門。我插進他們倆之間時速度比得上狗肉,我沖那個男人大叫:「出去!」那傢伙瞪眼撩袖子,說:「你媽媽……」我沒讓他說完全套,猛地把死啦死啦給我的錢全一股腦兒塞他手上:「我是兵痞,你是地頭蛇,咱誰也別惹誰!」我在他還忙著點錢的時候把他推了出去。 我自作主張地關上了院門,回頭,小醉正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瞪著我。這不怪她,我每次都出現得這麼奇怪。 我問她:「有便裝嗎?有便裝嗎?」 小醉的反應慢得氣死我:「……什麼?」 我沖著她大叫:「便裝!死老百姓穿的衣服!」 「……有的啊。」 我開始忙著脫衣服:「拿來!快給我拿來!」被我嚇到的小醉一溜煙兒跑回屋翻箱倒櫃。 我跟瘋子似的扯掉自己的軍裝,換上小醉哥哥的衣服。我想我和她哥哥也許真的很像,連他的便裝我都穿著很合體。 小醉呆呆看著我,估計都沒想過一個男人赤身露體時女人也許應該回避。我在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才想起看她一眼,安慰她:「沒事,別被我嚇著。」 「沒嚇著。」 我想起來一件事,便去拿我的軍裝,從口袋裡掏出她的鐲子:「還給你的。」她沒知覺一樣地接了。我繼續打理我自己,我沒多少時間。 這時聽得小醉說:「你回來了。我一直擔心你。」 「……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忽然覺得時間不那麼重要了,也呆呆看著她。我忽然很想哭泣和咆哮,原來孟煩了還有個地方可以回來。是的,我有個地方可以回來,這裡有個人期盼我如期盼家長再加上情人。我痛恨我愚蠢的自尊。甚至什麼也不為,只為愚蠢的自尊,我已經喪失了所有能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你看見啦,我是做那個的。」她顯然已經鼓了很久的勇氣,因為她說得很平淡,「那個就是那個。」 我說我已經知道了。 「我一直騙你。」她說。 「你沒騙我。因為我從來沒問。誰都要活,誰都一樣。還有,你也看見啦。」 「看見什麼?」 我讓她看看我:「看見我啦?我是逃兵。我沒騙你。」她訝然而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我請了四個鐘頭的假,能逃到哪裡就算哪裡。」我說。 小醉什麼也沒說,立刻開始收拾。我透過窗戶看著她給我收拾吃的、衣服和錢——這傢伙居然還把錢放在我曾偷過一次的地方。她把整個罐子全傾進我的行裝裡。我對她很放心,把軍裝裡的家信挪到我自己身上。 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時我就成了逃兵,而小醉的手腳忽然利落起來——生活把我們逼成了這個樣子。在禪達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恥辱,也絕無立錐之地,被就地槍決叫作幸運,我曾見過我的同類被古老的私刑枷死。脫離軍營上哪兒找吃的我心裡沒底,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小醉沒費什麼時間,幾乎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和剛整好的包裹送出了她的院門。倒是我在浪費時間,臨出門時我看了她一眼,然後狂亂地和她擁抱。 小醉與其說在掙扎,不如說在抗議:「沒時間啦,真沒時間啦。」她並沒回抱我,但也沒放開我,因為她忙著把她的鐲子套到我手腕上。 我忙著摘掉:「不要。」 「可以賣錢。」 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中算是什麼,因為她像對孩子一樣吻了我的額頭。我不知道我是自己掙出來的還是被她推開的,反正我們就是分開了。我看了她一眼,開始又一輪狂奔。我想這回跑起來不知道要在哪裡停下,我還想小醉這回可知道了,她找到一個全禪達跑起來最難看的男人。一切都結束了,可我沒覺出任何新生的跡象。 我的衣服已經撕成布條了,我很髒也很累。我站在江灘邊,看著灘塗上那攤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個走投無路的日本人留下來的,他現在還埋在我身後的林子裡。 我看著湍急得讓人目眩的江流發呆。發了很久的呆以後,我回頭盡我所能地搬起一塊大石頭,把它扔進江水裡,然後開始大罵:「連個水花也不起啊!你個媽的!」 我抓了大小的石頭往江水裡扔,後來開始笑:「弱水三千,鵝毛不起……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過,只得對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老子人老槍不老,槍下鬼魂知多少……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將進酒,杯莫停,為君歌一曲……」 我也不知道我神神叨叨地在念些什麼,只是又笑又哭又鬧地抓起石頭往江水裡扔。我不可能在江水裡填出一條路來,我只確定人真是用一輩子來學習扯蛋。小書蟲子撒了一個惡毒的謊,以報復我們這些用棍子和水龍頭問候過他們的人。 我已經走了很久,回望時除了山野還是山野,早已看不見禪達。 我確定我可以歇一會兒了,就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開始狼吞虎嚥往嘴裡塞小醉給我的食物。一邊吃,我一邊研究已經磨穿的鞋。我現在發現了一個破綻,我穿著一雙禪達人不會穿的回力鞋。 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連忙把腳藏到石頭後邊,看著在路上出現的那幫傢伙,他們風塵僕僕,衣衫襤褸。幾個筋疲力盡的兵押著一隊半死不活的壯丁,也許這隊壯丁中的某幾個倒霉蛋會被充塞進我曾經的團,但那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佝僂下來,儘量呆滯地看著他們,只要他們不看見我的鞋。現在我跟一個趕路趕傻掉的死老百姓沒什麼兩樣了。但我就是他媽的這麼晦氣,他們走了那麼遠沒歇,偏偏在我歇腳的地方停了下來。 押隊的軍官喊:「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嘰咕個沒完。 押隊的精神倒是飽滿得很,還在那兒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們眼屎巴巴的,翻了兩座山啦,我就見一群遊魂!」 我立刻把早已壓低的頭又壓低了幾寸,我不知道我有這麼倒霉的,那個押隊的傢伙是李冰。我跑了一天一夜,抬頭卻見熟人,我連虞師防區也沒出去。 我冒著汗,把腳別在石頭後邊坐著。我知道我的樣子很不自然,但已經顧不得了。我低著頭,聽著那個哢哢的腳步聲向我臨近,我瞅著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這位小哥,年紀輕輕,正當有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 我低著頭,瞪著李冰的腳尖:「啊吧啊吧。」 「啞巴?」 我變本加厲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起來。 「啞巴還是裝啞巴?我翻了兩座山,碰見十個人,倒有七個給我裝成啞巴——你抬了頭我看看唄。」 我差點兒沒噎死。李冰拿著他顯然是用來抽人而不是打馬的馬鞭把子輕輕敲我的頭:「抬頭抬頭。我看看你怎麼裝。」 我只好和他僵持著。十個壯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個,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補充,我就被這樣補過。說實話,我也這樣補過別人,一個人半塊銀元。 他喝道:「抬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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