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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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傢伙沖著我便過來了,忙閃身就走,可沒轍,甩不掉。我站住了:「你是我爺爺,我沒錢借你。」 「得給迷龍湊進貨的錢啊,要不他那兒就斷檔啦,你們就只有雜糧米吃啦。」 其實我已經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頭兒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著兩個手指:「人家為兒子攢家本的。你這樣熱血的大好青年,有覺有悟的,就不要討價還價啦。」 我聽得氣往上撞,進了他指尖的錢又奪了回來:「不給啦。」 「我有你把柄。」 「屁的把柄。」我才不信,「要錢也可以,我單帶一個連,不做你近隨。」 「又來又來。離我遠了你就自由啦?我說啥做啥關你屁事呀?離我近你哪兒不自由啦?」 我差點兒沒噎著:「你是我團座噯。要啥沒啥,還胡下命令的團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說:「那我還是有你把柄。」 我沒罵回去,因為他掏出一摞又髒又舊的信晃著,那些信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地方,有的都開啦,所有的都卷角污邊,但我不認為會有我的。 那傢伙抽出一封來亂晃:「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你要自由還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著被他晃得什麼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寫的什麼,但根本不可能看清。「那我自由啦。」我說。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沒去看,我非常紳士地給他鞠了個躬,然後瘸著,儘量以快樂的姿勢跑開。 「孟煩了!」他叫我。 我回頭,旁邊有堆火,那傢伙把那封鬼知道是誰的信晾在火上,他現在倒不是在跟我鬥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態——這是我最不願意的。 我打個哈哈,翻著白眼:「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然後用一個瘸子的正步走開。 我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迷龍的叫聲:「你幹啥彪乎乎的事兒啊?!」我回頭,他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獸醫正從火裡把那封剛扔進去的信搶出來,在自己懷裡捂滅。他們現在都在看著我,因為我是一副再也掩飾不來的表情,那很嚴重,連死啦死啦都意識到了。但我嘴上還堅持:「不是我的。他們都以為我早死啦。」郝獸醫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著我。我一把從郝獸醫手上搶過那封信,逃命般地跑開。 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在我身後大叫,他又贏啦:「你沒自由!你沒自由!」 我沒理他,我沒理任何一個人,我匆匆跑向一個無人的地方。 我鑽在一叢灌木裡,我看著那封信,它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區區幾頁紙張也能輾轉到今天。信封髒透了,但我還能看見熟悉的端莊而拘泥的楷書。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終於走到頭了還是我抖得太厲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兩半,往下我是把兩個半張紙展開,拼湊在一起看的,即使在這裡我仍把它窩在懷裡,不想我的家事變成別人家的談資。 信沒多長,我看完了便開始對自己低聲咆哮:「孟煩了,你幹嗎不早點兒弄死你自己?!」 發了餉,就有很多人想進城,唯一能去的只有禪達。死啦死啦和迷龍是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獸醫們是要去的,他們是綁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譯也是要去的,儘管一臉要和初戀情人約會的操性,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時間就得去向唐基彙報炮灰團劣行。 我在壕溝裡晃蕩著,在留守的兵眼裡,我是這幾個時辰的最高陣地長官,對我自己而言,我是一個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從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對著一群新炮灰,我覺得我是一個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斷成天塹,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個人在孤峰上老死。我只是一個人,我從沒試過一個人。 我指指這個,戳戳那個,讓一幫好好坐那兒偷懶的鱉犢子玩意兒起來排隊立正,把某個傢伙的領扣系到一個勒死他的地步,踢幾個屁股,拿棍子敲打某個人的鋼盔,趕著人把槍位從甲處搬到乙處。 沒兩小時就發現高估了自己,這要是孤峰,我准已經操了鋤頭,填一條通往外邊的路。我受不了新來的炮灰,他們當對岸的殺手真是我們讓他們看的受驚兔子,當子彈打在身上只帶走一塊肉而不是小命,以為只要帶著槍拉屎就會永遠不死。 我現在已經不像個陣地最高長官了,我窩在交通壕裡,我周圍蜷了一幫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不停打擊他們士氣兼之散佈恐怖謠言,把一片臉嚇得煞白,這給我一種很怪異的快樂。 我們的督導阿譯回來了,他不承認自己是去找唐基了,我說得啦得啦,我跟他是一個肚子裡的蛔蟲,誰身上的蝨子是個公母都瞞不過。 阿譯忽然表情怪異地看著我,我發現我在相當親切地拍打著他。 「煩啦,你這兩天怪兮兮的。」他疑惑地說。 「小太爺從來就是天生異相的。」 「我的意思是說……」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泥蛋打斷了。 泥蛋在那邊可著勁兒大喊:「王八蛋!」 我嚇了一跳:「幹什麼幹什麼?」 滿漢憤怒地說:「鬼子那邊罵我們!」 「罵什麼?」 「八格牙路!」 「沒想法。請他們吃隔夜屎。」我說。 「對對!」阿譯連連點頭。 我沒心思參與這種永無休止的罵局,沿著交通壕走開。滿漢樂顛顛地趕回去開罵陣。阿譯猶豫了一下決定清高,他跟著我。我想離阿譯遠點兒,因為我忽然覺得那張小白臉讓我看著親切。阿譯想離我近點兒,因為他忽然覺得我這張小白臉讓他看著親切。 我想剛才的幾個小時裡,陣地上的我和去師部的阿譯都發現一件事,我們一直是一群人,從來沒有試過一個人。 我都從交通壕鑽回一線戰壕了,阿譯還鍥而不捨地跟著,我拿著望遠鏡沖對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著。 泥蛋滿漢那一夥在那邊哇哇地跟對岸罵著,有時國罵,有時地方話,西岸那邊有時日語,有時夾生得不得了的漢語,於是東岸也有時漢語,有時摻上夾生得不得了的日語。 「羅圈腿!小矮子!」 「該死的!」(日語) 「田雞腿!蘿蔔頭!」 「垃圾兵!」(日語) 「小東洋!連茅坑都搶的叫花子!」 「我們給你帶來死的覺悟!」(日語) 「竹內連山上了山,帶個聯隊屎殼郎!老子一炮幹他個球,統統滾作驢糞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會兒,他們聽得懂「竹內連山」四個字。再殺過來時便是夾生的中文:「無頭的小鬼叫虞嘯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內隊長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膽嚼他的肝!」 我們靜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編罵詞兒給嚇住了。沉默被橫瀾山上的一聲鬼叫打破了,那聲音響亮到這種地步,它只能是通過一個大擴音喇叭嚷嚷出來的:「小鬼子,聽好嘍!兔子耳朵豎起來,爺爺給你好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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