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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我嚇了一跳,我理解橫瀾山的傢伙們會因任何辱及虞嘯卿的話語抓狂,但他們整到這個地步也實在讓我瞠目結舌了:兩個步槍手從那邊的戰壕裡蹦了出來,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端個架子,然後蹦出來的是那個喜歡賣肉的小四眼兒何書光,他什麼武裝也沒有,又光了膀子,背著他的手風琴,他開始拉手風琴的時候他的一個死黨把一個大喇叭舉到他的嘴邊。

  何書光開始唱,我忽然發現我們中間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詩人。

  「竹內,竹內,忙得蛋累!連山,連山,年年受傷!挖洞,挖洞,老鼠勾當!過江,過江,死個透僵!」

  他還要拉出一個極長的旋律,拖個大尾音:「全窩耗子死光光,個個撂在王八灘!」

  我撲哧一聲,連望遠鏡都滾落到地上了。阿譯把另一副望遠鏡貼在眼眶上,張開的下巴要合不上來。

  泥蛋騰騰地跑過來,一臉受了大驚的架勢:「主力團!主力團打旗語,要、要聯合!」

  我問:「我們能跟他們聯合什麼?」

  「那個……」他也不知道怎麼說清主力團居然打算與我們聯合的內容,「那個……」

  我站在壕溝的盡頭,我們陣地上的渣子兵從我這邊排開去,排到我看不見的壕溝拐角。我瞪著阿譯,他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遠鏡盯著橫瀾山上的旗語。

  我確信此戰源於祭旗坡和南天門窮極無聊的罵陣,但因辱及虞嘯卿而迅速升級。到了這步田地,已經與虞嘯卿再沒半點兒關係,它只是一群背井離鄉的傢伙在這裡做鬱積已久的宣洩。

  阿譯說:「好啦好啦!」

  我把手猛揮了三次:「一!二!三!」

  橫瀾山那邊的旗語也在揮動,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的幾千個聲音「一二三」地一起計數,然後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個怕是禪達也聽得見的聲音——那是幾千人一起喊出來的:

  「竹內連山,你媽巴羔子!」

  這樣洪亮到超現實的聲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巒裡轟轟回蕩,它過去之後你覺得這個世界成啞巴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南天門的幾千日軍一片寂然。不知道誰先笑的,然後我們這個壕溝裡的人笑得捶著砸著,笑得打跌。阿譯仍堅強地在觀察來自橫瀾山的旗語:「主力團弟兄向咱們表示感謝。」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不稀罕!」

  對岸南天門裡傳來古怪的聲音,聽了像是拉鋸子砸石頭,但你沒瞧見正主兒前怎麼也不能確定那是什麼聲音。虞嘯卿的精銳們不是蓋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鴉雀無聲。但在這樣長久的對峙中你很難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適用於戰場上的短兵相接。我用望遠鏡張望著,我身邊的槍手警戒著,鬼知道日本人會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進行報復。

  阿譯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那是日本的越劇嗎?」

  「是日本人的京劇。」我說。

  阿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然後他意識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們注意力都放在對岸陣地上冒出的那個日本人身上了。

  那傢伙在幾種聽起來有點兒亂糟糟的日本樂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條纏腰布,露著他極難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畫著一張鬼臉,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著一柄扇子跳一種奇怪的舞蹈。

  我身邊的傢伙過於緊張地拉開了槍栓,被我把槍拿了過來:「剛才他們也沒開槍。你要懂點兒規矩。」

  「麼子規矩?」我回頭,不辣他們已經回來了,顯然對這場奇怪的戰爭還沒搞清端倪。

  「好。好極了。不辣你不是愛唱戲,上去唱去。」我說。

  「壞透啦。要我死啊?」

  「死不了啦。小太爺輸不得這口氣。」

  不辣掙扎著,被我們一幫早就在這兒的往外杵。

  每個陣地為射界著想都會清空,那片空地現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場地,誰一直窩在壕溝裡過都並不那麼快意,而至今還未有人開過槍則成為安全的保證。

  不辣不負眾望,又擰又拋媚眼的騷得很,連對岸都是一片呼哨和怪叫聲。

  「胡大姐——哎。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麼人囉呵呵。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囉呵呵。你比他還有多咯呃……」

  這是一場比試,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舞蹈時似乎在炫耀羅圈腿和肚腩子的傢伙很快敗下去,西岸又響起另一個調門。

  「……沖上高山,用我們的屍骸填滿溝壑。走向大海,讓我們的浮屍漂滿洋面……」(日語)

  那樣的調門,還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個荒腔走板壓得住的,他很快被掄了下來。東岸下一個蹦出來的人並不在我們這邊,橫瀾山上的何書光又蹦了出來,他的衣服還沒穿上,以致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遠鏡裡看著他揮著一把刀,那是虞嘯卿的刀。何書光的刀花耍得著實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揮棒,橫瀾山的人本來就比我們多得多,歌聲響起來時比方才那聲「媽巴羔子」幾不遜色。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槍在肩刀在腰,熱血似狂潮。旗正飄飄,馬正蕭蕭,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他那個狂勁兒也許幼稚,但要幹這種傻事也許就需要幼稚,從調門到嗓門都徹底把西岸壓倒。我們這邊會唱的人也跟著唱,至少我旁邊的阿譯在哼哼,並且又伴之顫抖和眼眶發潮。

  我眼睛上杵著一個望遠鏡,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東張西望,我像一具漠不關心的探照燈。我已經為類似這樣的聲音激動過了,我再也不會激動。

  《旗正飄飄》是在將近尾聲時才被切斷的,它顯然也讓西岸有點兒撓頭,頗費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詞——是中文的。

  「長亭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我們啞了,這已經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和上次那個狗屁不通的順口溜不一樣,這樣一首歌如果他們原來不會的話,幾分鐘內是不可能教會的。

  美國調,中國詞,被日本人淒淒切切地唱,很多東西夾七纏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確實不會有人開槍,今天以叫駡開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們找不到區別。

  但是有一個眼淚鼻涕一起飛的傢伙從我身邊沖過,沖上了陣地前的空地,他並不是要像不辣一樣表演,他在叫駡:「不准你唱!不准你們唱這歌!不准你們唱我們的歌!」那是阿譯,抓了狂的阿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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