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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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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說:「我這個傻小子是明白的,這地方那是地主老財住的,能輪到我個傻小子住進來,那是弟兄們搏出來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賣乖,這個窩子,過了今天,那就是弟兄們大家的。」 我們聽得訝異得不行,又總覺得有那麼點兒不對勁兒。大家嘰嘰喳喳問什麼時候吃飯,吃完還要鬧洞房。我則跟自己犯著納悶——「什麼叫過了今天?」 但迷龍是一概當沒聽見,打就著勢被郝獸醫攙起來,他就很嚴肅地把我們往樓下領,要我們看看他的窩子,還要打外面再看看,就這樣把我們帶出了院子。 現在我們又站在當時耍無賴靜坐的鬼地方,在迷龍的引領下遠眺:「瞅那塊,那是咱們祭旗坡,那是狗娘養的橫瀾山,那邊要有啥動靜,我這裡第一眼就瞅得見,弟兄們要打那邊來,我第一眼也瞅得見。」 蛇屁股才不信:「瞅什麼?我們是你老子啊?你會等在這兒瞅我們來?」 迷龍豪氣干雲地說:「眾弟兄就是我迷龍的老子。」 郝獸醫撓著頭苦笑:「那你對你老子還真不賴。」 「要被他瞅著,我雞皮疙瘩能從祭旗坡一直掉到這兒。」我說。 不辣哈哈大笑:「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哈哈,煩啦就是雞皮疙瘩加骨頭架子。」 我氣得有點兒打結,還沒找到回應的話,迷龍指著一個遙遠的看似人形的小點開始大叫:「死啦死啦!」 我們便簇一堆兒極目遠眺,那完全是個人類目力難辨的小點,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動物。 阿譯懷疑地問:「團座不是在監著新兵蓋營房嗎?」 「他也不樂意唄。」我說,「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圍有幾百張豆餅……」 豆餅冤得很:「關我什麼事呀?」 我們聽見身後一陣暴風暴雨般的腳步聲,我回頭時正好瞧見迷龍已經跑回自己家門邊,還在門口的青苔上滑了個狗吃屎,但那一點兒沒打攪他的興致,還沖我們擠出個涎笑的臉——他剛才的架勢我們很不熟,這樣的涎笑可熟得很。然後他閃身進門,門關上,我們聽見了上板加閂子的聲音。 我們忽然省過來就沖過去砸門打板,迷龍在那頭嘿嘿地奸笑。 我們在外頭七嘴八舌地罵,然後轉入了沉寂,落落地站在院牆外。幾個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還要往迷龍家睡房的窗戶裡摔幾個小石頭。幾個石頭後,迷龍光著膀子從那個窗眼裡現身,沖著我們就哈哈地涎樂。 豆餅見了日出似的叫:「迷龍哥!」 蛇屁股猛地一個爆栗:「別見了你親媽似的!」 克虜伯嚷嚷:「我還沒吃飯呢!」 迷龍連個屁也沒吭,咣當一聲就把窗戶關上了,窗戶還沒合縫時我們已經瞧見他奔向我們瞧不見的床。 我們站在那裡,每一個人都心裡滔了天地覺得自己是個傻。 「走吧。等什麼?」不辣還是悻悻的。 迷龍那邊廂已經開始號上啦:「姐兒們巧打扮哪,去把那戲來觀。」 「等著了。走吧。」我說。 我們鬱鬱地回去祭旗坡,沒走幾步就碰見那個被迷龍指作死啦死啦的東西,那是一個禪達佬趕著一頭驢,那驢沖我們高叫著,我們覺得我們蠢得像驢。 我們發誓要把迷龍收拾個臭死,實際上他回來後立刻被我們收拾了個臭死。但還能怎麼樣呢?我後來想迷龍是仁慈的,他讓我們憤怒地離開,好過在曲終人散時寥落地離開。那樣的話,我們只會想起我們什麼也沒做,連替人高興的能力都已喪失,我們只會眼紅、咒駡和嫉妒。 阿譯在我們已經搭出輪廓來了的營房旁邊支了張三腳桌子,坐了個三腳小凳,翻著那本爛糟糟的名冊,點著更爛糟糟的一堆國幣,幾個總算還識得數字的兵在幫他打點——他幹這個可真是太合適了,我恨不得給他套個袖套。 我們在領餉,新丁們眼光光地瞪著即將到手的餉,因為傻瓜們沒領過幾次餉。老傢伙們愛答不理地看著他們的餉,因為知道那幾個子兒也絕不夠幹個什麼。死啦死啦點頭哈腰地領著他那份在我們中間肯定是最多的餉。 虞嘯卿的好處是在乎名聲,包括在炮灰團這幫爛柴中的名聲,但求無愧於心,他可能拖餉,但絕不吞餉扣餉。 迷龍站在一個拆出來的磚堆上,臉上還帶著被我們當樹栽了之後存下的泥殼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老子成親啦!發糖發糖!說一聲萬年好合給一塊糖!」 我們抓著我們那幾個破餉,很有尊嚴地看著。 我說:「萬年好合?你漚煤炭哪?」 迷龍點著我:「這個傢伙沒得糖吃。」 那還不容易——「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萬年好合——十塊!拿來!」 迷龍掩著口袋跳下來要跑,我們擁上去,嘴裡沒口子大叫著萬年好合,有時喊成萬年好合個王八蛋什麼的,沒一會兒他就剩兩個被撕巴開的口袋了。我們把硬糖塊塞進了嘴裡,眼光光地看著我們這片號稱團營地的荒地,真甜。迷龍可得意了,連衣服都被我們撕開了,他敞著個胸脯對我們嚷嚷:「我對弟兄們不錯吧?著實不錯!」 豆餅甜得眯著眼:「嗯!」 蛇屁股斜眼看他:「你是在拍馬屁吧?」 「嗯!」 迷龍才不管那個呢,他得意啦,他高興啦,他終於過上了他從南天門上便開始嚮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著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們眾人的娘!——對不對呀?」 「對不對」是對我們這個人圈子外說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順眼地過去。 死啦死啦頻頻地點頭:「對對對對對。」 「餉領了沒有啊?」 「領啦。」 迷龍拿出一摞欠條來:「那就拿來呀。」 死啦死啦便轉向了我們:「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誰有錢借我?」 我們哄的一聲作鳥獸散,但是那沒用,死啦死啦追在我們每一個人身後,那壓根兒是個雁過拔毛的主兒。 迷龍拍著手上的欠條等待著,狗肉眼光光地看著,看著它的主人從每一個人身上敲詐出來一些,再加上自己的餉交給迷龍,換回一摞欠條中的一張。我們都說狗肉現在比死啦死啦要闊氣,它那身肉上東市怎說還能賣倆子兒,而死啦死啦扔街上肯定只能臭大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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