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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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了滿肚子用得上的學問,還從不亂掉書袋子,還滿嘴粗話。一個打了四年還沒死的讀書人,寶貝兒。」死啦死啦壞笑著說。 「一個惡嘴惡舌的死瘸子。」說完我不看他,裝著忙活把被他倒騰過的機槍複位。 這是他頭回說了句讓我覺得溫暖的話,不是因為褒獎——我當那是挖苦。是因為他問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為我和周圍的混蛋覺得委屈,也不光因為這個,也因為他剛選擇了和我們同命。 「……我說你呀。」我說。 死啦死啦問:「怎麼?」 「為個炮灰團,幹嗎開罪翻臉就能把自己親弟弟一刀兩斷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來砍死樹疙瘩。」 「誰管姓虞的。說你呀。為個炮灰團。」 「也不為你們。」死啦死啦說。 「為什麼?」我問。 死啦死啦似乎並不想說這個話題,草草地用「本該如此」結束了這個話題。而這時我們已經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轉向車後跟著奔死的人渣們,立刻找到了自己有興趣的話題:「我說弟兄們哪!臨戰在即,可我旁邊這個傢伙叫我們炮灰團!」 他可太他媽缺德啦,立刻就罵聲一片,尤其是迷龍不辣那夥人,本就跑得氣不順啦,撿了泥巴石頭照我砸。 可那傢伙絕對不是要損我一下就拉倒的,他更可勁地嚷嚷:「我喜歡這個名字!這個死瘸子實在是太會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們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團!一幫天殺的!——炮灰跟我沖啊!」然後他又一次發出在緬甸、在南天門都發出過的那種鬼叫,但他不是沖在第一個的。狗肉一狗當先,我們嗚哇喊叫地飛揚著手上拼湊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們曾爬過一次的山丘。 我們在山路上連滾帶爬,手足並用。火車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現在山頭已被日軍佔領,我們也能像在南天門上一樣把他們撞下去。因為我們已經決定同命。阿譯這回本來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樹,亡羊補牢。 山脊線在我們搖晃的視線和呼哧大喘中接近。當我們追隨著狗肉的身影沖上山脊,原來還遠的槍炮聲一下就近在耳邊了。火線在兩岸和江面上穿梭織網,東岸發射的炮彈在西岸炸開,西岸發射的炮彈在東岸迸射,日本人的飛機從江穀裡呼嘯而過,在我們頭上壓低,機槍彈在我們鄰接的橫瀾山陣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撲倒在地上,開始像別人一樣給自己狂刨一個散兵坑。我們都在忙這樣的事情,就像一群土撥鼠。迷龍端著機槍沖到一棵樹後找好了隱蔽,豆餅慣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槍架,被迷龍一拳砸開——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著人肉架。迷龍沖豆餅喝道:「幫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鏟頭上下翻飛,連呼帶喘,這種由低至高的衝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條命。郝獸醫也在我身邊忙活,喘得你還得擔心他死過去。老頭兒還勸我:「歇歇歇會兒……歇會兒……」 我不敢歇,鏟子倒揮得更猛了:「他媽的我得挖兩個!」 郝獸醫呼哧帶喘地說:「……幫你……幫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會兒就滿地爬……傷員……到處都是傷員。」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樹後使用著他的望遠鏡,轉過頭來看了我們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種莫名其妙不是對我們而發,是他從望遠鏡裡帶過來的。 南天門上襲來的火力幾乎完全著落在橫瀾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們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哪個打暈頭了的瞎眼炮手,即使這樣,戰局仍是一邊倒的局勢——完全倒向東岸江防的局勢。橫瀾山主力團的築防本來就做得十足十,日軍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礙橫瀾山那些隱蔽良好的陣地裡射出火線,把在江面上亂成一團的強渡者逐個射殺。而虞嘯卿顯然也已經把他的後院整理好了,榴彈和燒夷彈飛越橫瀾山,在西岸江灘進退兩難的日軍之中開花。我們只能帶一種閃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著。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軍,我們一準兒把他們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話。可現在是怒江的漩流太過熱情,把日軍留住了吃水。聰明人做出蠢事來能把傻子氣死,竹內連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卻在一條暗流賽似鬼打牆的江裡吃了癟,他們的強渡兵力根本無法在東岸做有效集結。 不辣喃喃地說:「……根本不鳥我們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開始鬼叫:「支上重機槍!」 於是我們開始搭架子築掩體支我們僅有的一挺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機槍組現在舒服啦,他們一挺機槍足有十多個無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羅金生坐在他的馬克沁後邊,連槍聲響得都是有氣無力的,空空空,空空空。那挺勃朗寧也在響著,當當當,當當當。兩道火線鑽進龐大無比的南天門,根本沒動靜,照舊沒人理我們,倒是橫瀾山打得驚天動地,西岸還想強渡的日軍早已經被炸收攤了。現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殲仍困在江心和少部分僥倖過到了東岸的日軍,而南天門上的火力集中於橫瀾山,力圖搶回那麼一小部分的攻擊部隊。 我們早已經不再掩蔽,也無須掩蔽,我們像路人一樣站在祭旗坡上,看著橫瀾山與南天門的交火。 喊的炮灰震天,連一顆槍子兒也不曾光顧。我們閃了腰,我們也丟失了一個被人看得起的機會。日軍打過來時主力團就跑剩了一個營,就這一營人也把沖得七零八落的攻擊給頂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嘯卿堵回陣地時,結果也已經定下來了——主力團大功獨攬,我輩則如臭炮子的青煙。 我看死啦死啦,那傢伙臉色不好看,瞪著江心打著旋已剩不下幾個的日軍。 逆流而上的勇氣,漏船載酒的運氣——虞嘯卿一語中的。他為了這麼個虛無的結果開罪了最不該開罪的人,我打賭他本是想在祭旗坡上扳回一本,現在,他與我們同殤了。 死啦死啦陰晴不定的臉色終於定了,是偏向于陰,並轉了雷陣雨。他轉頭看了看我們的神情,我們大部分樂著,小部分茫然著,無論如何,這是件快樂的事情。他連連說:「丟人!丟死個人!丟個死人!」 我說:「嗯,怒江今天煎餃子啦。日本餃子。」 「我說的是我們!我們所有人!可恥!無能!孬種!雜碎!熊人!孱蛋頭!哈卵!蔫孫!癟三!不三不四!人五人六!」 我們都呆了,你很難聽到誰把這樣五湖四海的罵人話混在一句裡罵將出來,更重要的,我們沒見過他這樣無節制地罵人——他從來出格,但很有節制。 不辣個不知死活的還要嘀咕:「這個是好嘛……」 他被死啦死啦由上而下的一記扣得一聲怪叫,死啦死啦此時雖未跳腳,那動作勝似跳腳。他罵道:「沒怒江你們一幫孫子大概都跑得離禪達五十公里遠啦!兔子它爹得管你們叫小媽!你們要不要拜拜這條江啊?上炷香什麼的?日本人管吹垮了元朝艦隊的風叫神風,你們要不要管怒江叫聖江?」 我們就使壞了,我們側了身子,讓他看見我們後邊有幾個傢伙確實已經撮土為香地在那兒拜上了,那一小撮以滿漢泥蛋為首。死啦死啦沖過去,連接兩個大飛腳,滿漢和泥蛋做了滾地葫蘆:「別爬起來!跪著,就是方便別人踢屁股!」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我們中間到處躥著,「仗了點兒天時地利沾沾自喜,還說什麼老天開眼,終有正義——全民族的虛弱!我本來有十成十的把握把沖上來的再給他摁回怒江裡去!」 蛇屁股在我身後嘀咕:「還不都是在怒江裡撲騰嗎?」 死啦死啦便瞪我,我忙閃身,指牢了蛇屁股:「廣東腔都聽不出來?!」 死啦死啦說:「不一樣!他是我們親手摁下去的!」 不辣辯解:「……不還是摁到怒江裡撲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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