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我們散開了,我們上彈,但我們拿著上了彈的槍就像拿著燒火棍子。潰兵仍在向我們擁來,想從我們中間擠出一條生路。我們沒有人開槍,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們頭上開了兩槍:「後退一步,格殺勿論!虞嘯卿死啦!你們掉過頭!川軍團擔任反攻!」

  那邊立刻就回過來了:「日你媽的川軍團!」砰砰的兩槍從我們頭上飛過,投桃報李,也是兩槍。我們轟地一下,把槍都抬了起來,但只有一個開槍的——死啦死啦一槍洞穿了對面開槍士兵的頭顱。我們看著對面那個瀕死的兵,槍摔掉了,他被幾個同僚扶著,腦門上帶著一個彈孔,瞪著我們。迷龍把機槍對空轟轟地摟了一個火,彈殼燙得他周圍人連閃帶退。「都他媽掉頭啊!這瘋子真殺人的!」迷龍嚷嚷著。

  潰兵驚得往後退了一退,那個挨槍的兵沒了憑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

  死啦死啦對潰兵說:「虞嘯卿指揮不當,死不足惜。可你們這麼亂哄哄跑散了編制,是要再來回野人山嗎?掉頭回去,川軍團死頂,你們看我們打得怎樣再決定上與不上。」

  那邊沒吭氣,是因為被他打動還是懾於我們的槍口,這個不得而知了,因為從斜刺裡射出來的成排重機槍子彈打碎了頂上的屋簷。我們兩廂都往後退著,這樣的速射根本不長眼睛。

  一輛威利斯從斜刺的巷裡擠了出來,虞嘯卿站在車上,架著車載的勃朗寧M1919機槍。他被張立憲、何書光們四面八方地衛護著,四個親信全身倒有七八個隨時可以噴出子彈的槍口。

  「他說了八個字,我現在再說一遍:後退一步,格殺勿論——這沒有道理好講。」虞嘯卿說。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虞嘯卿在虞師的嫡系眼中的威望遠高過死啦死啦在我們眼中的威望,對我們死啦死啦要費唇舌,而虞嘯卿,從他一現身,嗡的一個聲音便在潰兵中間傳開了,剛才還逃得人模鬼樣的傢伙們臉上便綻現了光華。虞嘯卿也就再不廢話:「張立憲,何書光,去帶他們組織反擊。」

  那兩位利索得很,下了車揮手便走,滿街潰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沒一個落下。然後虞嘯卿便在車上看著我們,他扶著機槍,所以槍口也好像有意無意對著我們。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臉難堪。

  虞嘯卿問:「你剛才嚷什麼來著?」

  「川軍團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氣,也有漏船載酒的運氣。做人做到如此晦氣,何不賺個爽快?」

  「虞師座殉國,」死啦死啦恬不知恥地說,「幸好是個謠言。」

  「我本來就死不足惜,但說我的指揮失當……」

  死啦死啦一臉曖昧地笑笑:「師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樣的事吧?」

  「你忙的什麼?東拼西湊?偷蒙拐騙?挖人牆腳?」虞嘯卿有一種「你當我不知道嗎?」的表情,「我沒有這份天才。」

  死啦死啦說:「都是養家糊口的瑣事,師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嘯卿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於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見日軍在對岸築防,就高興了,安心了,真以為會給我一整年來練得兵精馬壯。結果呢,哄得我們埋鍋造飯,他們再呼地一下殺過來!這賤招從東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賤的還是我,居然就上當!」

  虞嘯卿冷眼瞧著,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輕不重地打著自己,虞嘯卿一臉陰晴難辨地看著他打。死啦死啦說:「岳爺爺,人傑,可他死了,岳家軍就散啦。師座的兵龍精虎猛,可一聽師座成仁的謠言就潰了。師座露一臉就力挽狂瀾,師座要露不了這個臉就一江春水了。這樣的虞師是紙搭的房子。禪達的雨水很多。師座,這樣仰著跟你說話,兩個人都很累。」他那種說話的語氣實在讓我們捏了把汗,因為像和我們說話一樣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嘯卿在沉吟,然後下了車,放棄了那個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車的高度。當他和我們同一個高度時,我們發現虞嘯卿很黯然,很疲憊,甚至有一種壓抑著的瘋狂。他身上有血跡,但此時此地倒並不值得稀罕。

  虞嘯卿對死啦死啦說:「川軍團別管啦,來做我的主力團團長吧。」

  失驚的是我們所有人,而虞嘯卿只盯著死啦死啦一個人。他張開手,讓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團團長,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緊內松,自己又陣前失驚,我剛去彈壓,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嘯卿的那種表情讓炮聲都似乎離我們很遠。他發著怔,忽然又對自己搖頭:「不是的。我砍人不會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時候沾上的。」那傢伙現在又脆弱,又瘋狂。我們默然,並不是被他的傷慟打動,他現在什麼都幹得出來,我們是害怕。

  「是的,照你說法,慎卿沒大錯,只是太信他只練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團給你,你是我聽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個人。」

  死啦死啦聲音很低:「……還是川軍團我信得過。」

  現在我們不為虞嘯卿訝然了,我們為死啦死啦訝然,虞嘯卿也同樣在訝然,而且憤怒:「主力團用不著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該做的事情。」這樣的勸誡讓虞嘯卿惱火,因為他從不勸誡。他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掃了我們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這種本事不是用來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媽媽打交道。」

  死啦死啦也看我們,而我們絕不敢抬頭看他們兩位。

  「沒腦袋的刑天,已經給了我啦。我欠了債,要賴債就要有人沒腦袋啦。」死啦死啦說。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見,便沖我擠一個讓虞嘯卿看了加倍生氣的笑容:「有個討債的跟我說,我欠南天門上一千座墓。」

  虞嘯卿不再說了,他那人能說到這種地步已經讓自己都驚訝了:「好吧。與你的川軍團共存亡。知道我為什麼沒調你們上戰場?因為怕江對面的竹內連山一見這樣一堆破爛兒,呼地一下便打將過來。」

  一師之長,當面辱絕自己的部隊,我們知道虞嘯卿已經出離憤怒。虞師為嫡系,主力團是虞師嫡系,背景比襪底子還臭的死啦死啦剛對著嫡系的熱臉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還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內呼地一下打過來,我們這堆破爛兒呼地一下把他們蓋到江裡。然後那麼多不破爛的一看,呼地一下就打過江去啦。」

  「好吧。」虞嘯卿這倆字說得比上一回還冷淡,「川軍團,祭旗坡,本來那裡不打算設江防的,現在看是寧濫勿缺了。」

  死啦死啦說:「我沒物資。」快氣成燒夷彈了的虞嘯卿訝然之極地看著死啦死啦那張絕不知恥的臉,又看了看死啦死啦對他攤開的手。「原來你真是個補襪子的。」他說。

  日本人的炮火在橫瀾山的江防陣地上遠遠地炸,我和死啦死啦,還有狗肉,坐在虞嘯卿的吉普上,連同老虞的司機和車上的機槍。這是我們僅有的一輛車,帶著籠絡來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進,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車載機槍。

  死啦死啦顯示了他的氣節,完了就開始要飯,要了裝備要兵員,要了主陣地要側翼防護,要了側翼防護要炮火掩護,最後連虞嘯卿的座車也被他要了,連同司機和車上的機槍,最後虞嘯卿只好現征了運輸營的卡車做臨時座駕。

  死啦死啦問我:「傳令官,這個勃朗寧怎麼使?」

  我幫他解決卡住的問題,邊說:「咱們是固防,老掉牙的馬克沁其實比勃朗寧好使,不用換槍管,只要有水有子彈就能打到死。」

  那傢伙聰明得很,立刻就學會了:「有才。煩啦,跟著我,你會不會覺得……」

  我看他用齜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來表現我可能覺到的東西:「活見鬼?」

  死啦死啦說:「委屈。」

  我多少嚇了一跳:「委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