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八 |
|
|
|
「不是!你們就再也不是殘兵敗將!不是還魂屍!」死啦死啦怒不可遏地站在祭旗坡臨江的懸崖邊,指著懸崖叫駡,「你們就是打了一場勝仗的……」 當的一聲,那聲子彈的呼嘯與遠在橫瀾山和南天門之間的槍炮聲迥異,它很近——我們看著那個指著怒江一副投鞭斷流架勢的傢伙,他的鋼盔打腦袋上沖天飛起,而他站在再多走一步就直滾進江裡的懸崖邊,背著我們全無動靜。 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怒髮衝冠,第二個詞是腦漿迸裂。再後來我忘掉了任何詞匯而只有一個想法,他死了,像要麻一樣。我沖了上去,像我一樣沖上去的還有迷龍、喪門星和郝獸醫。我們想搶回那具搖搖欲墜的屍體,免得它掉下去成了個一去不返的路程。 屍體搖搖晃晃,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猛撲在地上才省得自己摔了下去。然後屍體翻了個身,向我們爬來,我們全部——至少是看見他的,也跟著木木愣愣地臥倒。屍體爬到一群趴在地上的我們中間,給了我們一個詭秘之極的表情,並做賊一般地小聲說:「下面有日軍。」然後他開始劫後餘生地輕聲大笑,「我鋼盔呢?」 滿漢和泥蛋這樣的菜鳥幹瞪著我們,看我們這幫老兵痞子像蠕蟲一樣在懸崖邊的地上爬行,一點兒也不緊張日軍所藏身的江灘於我們是垂直的甚至內凹的。我們打不著他們,他們也打不著我們,我們在這兒爬來爬去只是因為覺得好玩。 不辣對著菜鳥們輕聲地嚇唬著:「砰。砰砰。」他一邊做出千奇百怪的死相,讓那幫傻子看得直瞪眼。 死啦死啦拿棍子綁了面鏡子探出去,下邊砰的一槍給他打碎了;他把棍子探出去,下邊又砰一槍;他就把樹棍子一直探在那兒,讓下邊的日軍砰砰著玩兒,直到有個槍法准得不得了的傢伙把他的樹棍一槍給打飛掉。 橫瀾山那邊無論江面或者江灘上都已經沒有活著的日軍了,兩岸在對射,但這種對射意義並不大,沒有我們這邊的尾聲,按說今天已經收場了。 兩個殘破的日軍小隊,幾十個倖存者,被江水沖刷到祭旗坡的懸崖之下,連強渡工具都破碎了,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們只剩一個選擇。 死啦死啦扔了樹棍,甩了甩震麻的手,翻個身躺在地上嘿嘿地樂。我們也心懷叵測地笑著,可以這樣欺侮你的敵人,真是快樂。 死啦死啦開心地說:「老鼠掉在水井裡啦。」 喪門星也高高興興地說:「困獸,困獸。」 「游啊游啊游啊,遊到死。」不辣給我們表演了一個死老鼠的樣子。 「你們幾十個打過仗的,每人帶幾個沒打過仗的。」死啦死啦做了個下山包抄的手勢,「下去,摸螃蟹。」 這回我們有點兒愣了。我們看了眼他讓我們帶的那幫半兵半農的傢伙。他們站得離我們很遠,並且是刻意地遠一點兒。從上了這祭旗坡,他們就在那兒發抖,他們拿槍像拿著鋤頭,他們也知道那不是鋤頭,所以看起來他們恨不得把槍給扔了。 迷龍不滿地說:「帶他們幹啥?我家又不要脫磚坯子。」 不辣也說:「農忙還早。我家也不用刨地。」 我問死啦死啦:「下去幹什麼?小日本槍打得多准你也看見啦,幹什麼要下去?」 「那怎麼辦?現在冒頭就挨槍。」死啦死啦反過來問我。 我瞪了他一會兒,我不相信他是這麼笨蛋的,但也說不準,偏腦筋的人有時候就能偏死。我建議說:「手榴彈啊。我們把手榴彈扔下去就行啦。」 那傢伙的讚揚總讓我覺得像個圈套似的:「對對,你扔,你扔。」 不辣踴躍向前:「我扔我扔。我背上來的我扔。」 如此積極是因為他是我們中間帶手榴彈最多的傢伙。我們管他呢,在他的抗議聲中七手八腳把他的手榴彈給搶走了一多半,不辣死死護住了剩下的幾個,並且搶在迷龍之後往懸崖下扔了第二個。落差很大,我們幾乎不敢讓手榴彈在手上有過長的延時時間,直直地讓它落下。我們聽著下邊傳來的爆炸和慘叫聲。 南天門上的步兵重火力開始向我們射擊了,還未經修正的九二步炮炮彈在幾十米外炸開。我們回望了一眼,那幫壯丁命的兵渣子現在自覺得很,全趴下了,驚恐地瞪著我們。 死啦死啦沖著他們叫:「找隱蔽啊!掘單兵坑!再連點成線!挖成交通壕!」 這個他們拿手,我們身後瞬間就快成開荒地了,鋤頭鍬頭鏟子頭再次飛揚,泥土和草葉子滿天飛濺。我們這幫老傢伙並沒隱蔽。在耗了整整一天后,日軍的火力現在有點兒後勁不足,跟我們曾經遭遇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我們盡可以趁著夜色繼續趴在崖邊幹我們的活兒。 死啦死啦催我:「扔啊。怎麼不扔啦?」 我懷疑地瞧他一眼,又扔了一個,並且在那個手榴彈爆炸的同時扒著崖邊下望了江灘,這回下邊的日軍殘部不射擊了,槍法再好也不可能頂著不斷扔下來的手榴彈射擊。 我懊惱地縮了回來:「下邊有個死凹角!不要臉的都縮到八竿子打不著的死角裡去啦。」 阿譯說:「他們也都是日軍的精銳。」 「什麼叫也都是?我們是你說的那種東西嗎?」我問他。 死啦死啦就在旁邊嘿嘿地樂,他悠哉遊哉地說:「要是我呀,就一開始連個石頭子都不往下扔,先去弄個油桶來,填上幾十斤炸藥、幾捆手榴彈、幾十斤的碎玻璃鏽鐵釘什麼的,往下一扔,轟隆一聲,至少是死一半蒙一半,天下太平。」我們瞪著他,這麼損的招也就他想得出來,問題是他放在現在才說。 我不滿意地說:「不早說?!看著我們亂炸,現在下邊都做縮頭烏龜啦,汽油桶也炸不著!」死啦死啦沒聽見似的,對著那幫運鍬如飛的傢伙下命令:「先挖深了,上邊蓋上木頭,然後再挖通啦!」「……你存心的。」我說。死啦死啦不理會我,接著命令那些人:「散開一點兒!」 阿譯在那兒轉著腦子,終於轉出個不算主意的主意來:「得派人去江灘上堵住,要不他們醒過神就跑林子裡去啦,不好找的。」死啦死啦當即予以否定:「不行。江灘上光禿禿的,會被西岸當靶子打的。」 我提醒他:「現在是晚上,對面看得清嗎?」 「反正不行。」 我疑惑地瞪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又不理我們了,像個看農忙的閒人一樣看著那幫掘壕的土豆——他們現在倒成了陣地上最忙的人。 校正過的日軍步炮開始第二輪射擊,已經對我們的祭旗坡陣地形成壓力。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