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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張立憲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遠還記得說句場面話。

  「前川軍團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殺場,看魂魄激揚,今天這個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們這裡傳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們湘人給赴死之士的幾句話,『呷得苦,霸得蠻,耐得煩』。我是軍人,我再以虞師之名賦你們這樣的期許,『令行禁止,如嶽臨淵』。」

  虞嘯卿搶過話頭兒:「說白了就是,不要太過分。我愛才,為此仗而愛才,可我也殺恃才自傲的,為此仗而殺。」

  死啦死啦畢恭畢敬地說:「是。」

  虞嘯卿問他:「爬祭旗坡幹什麼?那連預備陣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沉默是金,我掛起不問。給他旗。」虞嘯卿說。

  何書光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展開,那寒磣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塊被燒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畫的一個無頭傢伙,筆鋒古拙得很,倒像多少個世紀前的壁繪。

  虞嘯卿說:「旗是白的,因為本來就是裹屍的壽布。裹戰死之軀,可不是拿來給你們投降。川軍團出蜀,一個老畫師賣了壽棺,捐作軍資,在壽布上畫了這個,攔路交予川兵。這是刑天,沒腦袋的被砍了頭的刑天,沒了頭,還以乳為目,以臍為口,對天叫戰不休,揮干戚不止。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為我該把它給你。可我現在有點兒怕把它給你。」

  死啦死啦只好籲口氣,撓撓頭。有人會因此激揚,但不會是他和我們。

  但虞嘯卿仍把那旗遞了過來:「不過老虞信人不疑,雖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對得起這塊壽布。」

  死啦死啦接了過來,我看他是必須說些馬革裹屍一類的話了。那傢伙眼睛亂轉地想著詞,即算是他也有些難堪。

  陳主任忽然開口:「壯哉。聽著虞師座說這旗的由來,真是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我們只好大眼小眼地瞪著他,包括虞嘯卿在內,搞不清他既然不講話,這會兒又要講什麼話。

  陳主任接著說:「我還記得一典。川軍團團長當時接過此旗,說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蕩的感言。他說只要還有一個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軍團就與世同存。差不多這個意思吧。」

  虞嘯卿「嗯」了一聲,他還真不是個玩陰的人,對著這樣花招便有些莫名其妙。

  陳主任看著我們這些泥水地裡站著的,我可以說他是一個拙劣的陰謀家,因為他滿臉都是陰謀。

  「請川娃子出來接旗。」他說。

  我們愣了。他不懷好意,這誰都看得出來,可我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現在這二十三個活著的人裡邊並沒有一個四川人。

  陳主任又重複或者說強調了一遍:「請川兵出來接川軍團的旗。」

  對陰謀並不敏感的虞嘯卿同樣在發愣,直到唐基在他耳邊耳語。聽完耳語後,虞嘯卿說:「這有必要嗎?因為一個團長激動過頭說了句渾話,川軍團還要就此解散不成?」

  陳主任反駁道:「怎麼是渾話?這位團長力戰殉國,屍骨無還,這是仁人志士的遺願,怎麼是渾話?」

  虞嘯卿堅定地說:「他該死。要知道他一句話被人拿來拆散他的團,活的也能被氣死。」

  唐基只好用背在身後的手敲打虞嘯卿。陳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嘯卿,因為那傢伙看起來隨時會動手,惹我們他是綽綽有餘。所以他選擇再問我們:「這裡沒有四川人嗎?」

  從我們的沉默中跑出個濃郁的雲南腔來:「有的啦。」

  陳主任眼睛都瞪圓了:「誰呀?誰呀?站出來!」

  喪門星站了出來,一副很有涵養或者說死樣活氣的樣子:「有四川人啦。」

  「這……這算什麼?說雲南話的四川人?……怎麼說?那話怎麼說?貴州驢子學馬叫。」陳主任說。

  喪門星辯解:「我沒說我是四川人啦。」

  「那誰是?請出來。從你們二十三個裡面請出來。我知道你們沒有一個四川人!」陳主任很有勝算地說。

  唐基和虞嘯卿交換了一個眼神。死啦死啦瞧著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著陳主任的眼神要偷樂。一個在八仙桌邊養著的人,一個審人都審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濘裡就顯得太笨。他一定專門調看了我們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這並不能阻止川軍團的重組。他只是對和他不一樣的人滿心憎惡,給這些人添堵是他畢生的事業。

  虞嘯卿沖著喪門星嚷:「要說清楚。哪個是四川人?我的人不會胡攪蠻纏。」但他一臉表情是幫。

  喪門星開始脫衣服,恭恭敬敬赤裸了上身,露出他一直背著的骨殖包。我們之外的人很詫然,陳主任的臉子更難看,他當這是嘲弄和調侃。

  偏喪門星就一臉虔誠的神色,他是個從不擅調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軍團的。從緬甸回來掉隊,死在路上了。我背著他進了這個團,打完仗,我送他回家。」為了清楚他還補了一句,「我弟弟叫董劍,有名冊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冊。張立憲,去查。」

  虞嘯卿說:「壯哉。聽說了這由來,真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嘯卿一下。

  「張立憲快去查。大家在這兒淋雨,等著。」虞嘯卿催促著。

  唐基只好再捅虞嘯卿一下,然後說:「陳主任,這裡寒氣重得很,大家都戎馬勞頓,還查嗎?」

  陳主任總算有個臺階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嘯卿追問道:「真不查啦?」

  唐基趕緊說:「陳主任請上車吧,今天實在是辛苦啦。」

  「還好還好。」陳主任說。

  他撤得比我們還快,呼啦啦一片連人帶傘塞進車裡了。虞嘯卿看了一眼那邊,看了一眼我們,忽然顯得有點兒意興闌珊:「物資、清單、人員、名冊全在這兒了。眼下什麼都緊張,看你做得如何吧,以後再補。你不用太給我長臉,我已經很得罪人了。」

  唐基囑咐:「任重而道遠。」

  「是。」死啦死啦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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