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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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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在旁邊把幾本冊子和著那塊壽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後虞嘯卿一幫人也呼啦啦都撤,這個結束實在比開始還要潦草,虞嘯卿唯一一次停頓是因為看見喪門星還捧著骨殖包站在泥水裡,他半轉了身子給骨殖包敬了個禮,他的追隨者們跟著敬禮——但所有的禮義在這抬手之間也都盡了。 我們中間一直隔著的那道雨傘牆全都撤了,成了遠處濺泥帶水駛走的車隊,留下一直被傘牆遮著的一個小方隊,那是我們的補充兵。 我們幫著死啦死啦拉開油布蓋著的那堆,積在上邊的水花四濺。一直沒表情的死啦死啦現在有些發傻,一直沒表情的我們死死抿著嘴。 那無論如何也不夠裝備一個團,也許它夠裝備一兩個押送鴉片的九流的連隊:一挺鏽跡斑斑的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擊炮是絕沒有的,幾個小擲彈筒和幾挺輕機槍,步槍倒裝在箱裡省得被看見太糟糕的賣相。我們所面對的一切也許只有收破爛的才有興趣,連一台破縫紉機也夾在那堆五花八門、多一半跟軍備搭不上關係的破爛裡充相。 死啦死啦掉頭走向他的補充兵尋找希望。他實在不該去的,我們隔這麼遠都瞧出那方隊加上我們最多夠兩個連,但他仍以一種探險似的心態靠近了。 一群鄉巴佬兒站了個擺明是被棍子打出來的隊形,裹著剛包上去的軍裝,眼裡僅有的內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拉開一個人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綁來的沒錯。 「打哪兒來的?」他問。 那位發出一個難以辨認的音節,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發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裡裹的那具骨骼標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氣。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換個人。 那位空通一聲一傢伙倒下,還真把死啦死啦嚇著了:「沒事吧?」 他面對了一張哭喪之極的臉:「老總,啥時候開飯啊?」 方隊裡爆炸開了聲浪: 「說了站完了就給飯吃啊!」 「老總,兩天水米沒打牙啦!」 「老總,綁我們的時候都說有糧有餉啊!」 死啦死啦顯現一副撓頭的窘迫,而離了他十幾米的我們爆發出又一種聲浪,我們很久沒有這樣狂野地笑過了,笑得直打跌。 那個聰明人自回來便一直在做著傻事,威脅、利誘、強令、欺騙、煽情、悲壯、卑鄙、逗樂,一切都為造就一個戰鬥團厲兵秣馬的幻象。 現在他跌回我們中間。打滾吧,和泥漿同在,舒服時別忘了哼哼。 我們躺著癱著坐著靠著,好奇心最強的傢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槍栓都拉不動的破槍。死啦死啦悶著從那頭回來,他這回是真有些鬱悶了。 「夢做完啦?」我問。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陰損地說:「馬克沁推不動,輪子都鏽死啦,待會兒當屍體抬回去吧。」 「哦。」 「擲彈筒回頭成立敢死隊來試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個,我把剛想明白的事說給你聽。」 「哦。」 「就咱們這幫雜碎也叫川軍團,那川軍團上哪兒去啦?」我問他。 死啦死啦鬱鬱地把那塊壽布打開又折上:「這不是嗎?」 我說:「別裝傻。川軍團早打沒啦,可又重組啦,重組拉緬甸去啦,拉緬甸又被虞嘯卿拉回來啦。咱們還在南天門找死呢,東岸固防的功勞成老虞的啦,成全一個師座啦。老虞成師座啦,他拉回來的川軍團就編到主力團,編到特務營啦,都成虞家軍啦。可對上有個說法呀,正好有個管襪子的拉回一隊鬼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老虞把死人布塞給他,說你就是川軍團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虧你費這個腦子。」 「我就有一點兒不懂,幹嗎不告訴虞嘯卿你帶我們上祭旗坡幹什麼去了?就他的做派,一準兒就要擊節讚歎,你用不上得罪他。」我問他。 「我怕的就是他擊節,唐副師座再激昂,陳大員再議論。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屍骨都寒啦,用不著活人心裡發寒。」死啦死啦說。 我把一塊石頭放到馬克沁的槍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軍,那是心腹、親信。你是弼馬溫大人的架子團,要安靜地收破爛,還有那邊抓壯丁抓來的爛菜葉子。虞家軍會乘風破浪見風就長,可輪不到你。我瞧陳大員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嘯卿加唐基的對手。」我捅著那塊石頭玩,「撼山易,撼虞家軍難。虞嘯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現在開始翻留給他的那幾本冊子,翻開了又想起在下雨:「傘啊!誰給打把傘?」 有屁傘,不辣蛇屁股幾個把那塊大油布撐起來。 蛇屁股邊撐邊喊:「升帳!」 死啦死啦有口無心地贊:「有出息。」 死啦死啦鑽進去,現在連帳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著他問:「你聽沒聽我說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冊子:「總算知道你為啥長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點兒心思就在給自己編套嘛。」 「我編什麼套?我開心得很。哪個司令部敢派這樣的團去打仗?那是連司令部也不要啦。咱們連仗都不用打啦,還有空餉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說的,支著油布的那些傢伙和鑽進來躲雨的那些傢伙滿口附和:「是啊!是啊!」 死啦死啦百忙之中從他的賬簿上掃過來一眼:「真的嗎?」 我說:「當然真的!」 克虜伯嘟囔:「……連炮都沒有……」 蛇屁股狠揍了他一記:「真的!」 死啦死啦又只管他的冊子而不理我們了,我們撐著油布,擠在油布裡,很難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沒落。 是真的,所以有點兒沒落。因為死啦死啦把我們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鐘,所以很沒落。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對著冊子驚乍:「哎呀呀。」 我學著他的腔調:「哎呀呀?」 他解釋了自己的驚乍:「這賬上還給咱們留了一千多塊。不是國幣,是『半開』。」 我說:「那是虞家軍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嘯卿給你行賄呢。」 蛇屁股說:「見者有份。給弟兄們打打牙祭吧!你落難時弟兄們可沒少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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