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我忽然覺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讓我立刻打了一個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個叫作冥府的世界,看著掰不開的生魂們前仆後繼地蹚過冥河。

  他站起來是因為這裡的枝叢已經足夠遮掩我們了,於是我也站起來,爬著並不舒服,那二十幾條人也參差地站起來。

  扒開攔在眼前的枝葉就能看見南天門,於是我們扒拉開枝葉,看見了南天門。

  南天門很大,幾乎有橫瀾山和祭旗坡加起來那麼大。它很高,整條的怒江一點兒沒減下它橫山斷雲的氣勢。從我們這個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裡冒出來的怪物。

  驚著我們的不是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點點,乍一看像螞蟻,但是啃倒了樹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溝,土木機械在轟鳴,以增加它們啃掘的速度。不不,驚著我們的也並不是這些東西,是被它們掘出來和啃出來往山下絕壁裡滾落的東西,也不是那些滾落跌落進怒江的樹木和土和石頭,是其中夾雜的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東西:

  ——我們丟棄在南天門上的我們的軀體。

  我覺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涼透了,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很遲緩。死啦死啦的聲音穿過雨霧傳來時也像凍結了一樣。

  「修工事呢。日本人戰線拉太長啦,現在要據險而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個望遠鏡來,他細細地看。

  那又關我們屁事呢?我這輩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門。

  但是,我們的頭顱,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四肢,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骨頭。

  我們的身體早已腐爛,被日本人薄薄地蓋了一層土,現在它們正在被掘出來。穿著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車頭改裝了簡易推鏟的坦克把它們成堆地從懸崖上推下。從南天門到怒江,它們會經歷一個極長的自由落體行程,幸運者成為湍流中一個小小的水花,不幸運的,鬆散的肢體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落山巒,或逝怒江。

  我忽然覺得手上生疼,我瞧了一眼,郝獸醫掐著我的手,老頭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我的肉裡。

  老頭子喃喃地說:「……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時,就一把搶了死啦死啦的望遠鏡。我立刻找到了我們埋他的地方,當時為了讓他能看見東岸,我們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們很輕鬆就找到了——只是那裡的整片土層都已經被剝離。我在土堆邊看見了他,和其他幾具屍骸堆在一起,一輛掘土機正向他駛去。

  望遠鏡被人搶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兒時用力過猛杵了自己的眼窩,但我想他像我一樣,肌體已經麻木了。他剛找到他要找的,望遠鏡又被郝獸醫搶走了,郝獸醫手忙腳亂拿錯了一頭,阿譯幫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鐘。留個念想。」死啦死啦說。

  我用我的肉眼看著那輛掘土機向著土堆和屍骸掘進,把屍體和土石,連同樹木的殘骸一起卷起來。康丫在泥土的波浪裡翻滾,出現,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見我們,但他不可避免地向著懸崖接近。

  不辣開始號叫:「幹什麼不開炮?由他們挖!人呢?!幹什麼不打?!」

  死啦死啦斜睨著他,並沒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喪門星捂住了他的嘴,因為看起來那個死湖南佬兒不光會沖出樹林,還會沖下懸崖。

  死啦死啦機械地重複:「每個人看十秒鐘。留個念想。然後下山。」

  我身邊的郝老頭兒一邊瘋狂地抹著眼淚和鼻涕,一邊把望遠鏡杵在自己眼窩上。不辣被喪門星把腦袋摁進了泥裡,那傢伙一邊啃著泥,一邊還在說打呀打呀。

  我看著康丫在懸崖之上滯停了一下,然後隨著黑土和枝葉翻滾落下,撞擊著利石,飛旋,翻滾,消逝于黃河青山。

  不辣不再對著他啃出的土眼號叫了,他現在很安靜,我們都安靜得不喘氣。

  死啦死啦說:「好好看著。再過兩分鐘大家下山。師座要表示對咱們的倚重,早半個多點就來了,咱們至少到個準時吧。」

  「……他幹嗎不殺了你?」我問。

  「他覺得我該死在對面南天門。」

  「你死在哪兒都一樣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沒死就帶我們來看這個。」

  「這不是你們一直想看見的嗎?看見了。連你這樣的愛失望的傢伙都沒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還不忘諷刺我。

  我瞪著他,拼命地調勻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見。是的,又被他陰了,但確實一直想看見,想到不敢看見。我們不知道南天門上留的是我們的軀殼還是我們的靈魂。我們是失去肢體的殘廢在想念殘肢,不,我們只區區二十幾個,我們是離開了軀體的殘肢,在想念軀體。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們所有人,眾生百態,郝獸醫坐在泥裡,用一把濕樹葉拼命擦自己的臉,蛇屁股對著望遠鏡屏息,喪門星摸著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慶倖,阿譯跪在那裡嘴裡無聲地叨念,不辣已經沒人摁著了,但仍伏在泥裡保持被摁的姿勢。每個人都不一樣,沒一個人重樣。

  死啦死啦打了個響指:「走啦。走啦走啦。」

  我們爬行著離開。我們是被搶走了軀體的小偷,偷溜回來,看十秒鐘棲居了一生一世的軀體。

  我們站在泥水地裡,死啦死啦的惡行並沒有讓我們振作起來,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麼振作。

  何書光幾個穿著雨衣的人在我們中間插來走去,把泥水濺在我們身上,同時糾正我們的隊形。顯然他們覺得我們這個參差的隊列很不像話,再三修整,但是無法搞定我們中間彌漫的一種讓他們莫名其妙的氣氛。

  唐基仍堅強地一臉和氣,虞嘯卿臉色已經很不滿意,後邊雨傘陣裡的陳大員乾脆就已經是滿臉憎惡。虞嘯卿不斷睨著站在隊側的,和我們一樣連湯帶水的死啦死啦。

  沉悶得很。我們也沒法看清要補充給我們的東西。空地上的裝備被油布遮著,要補充給我們的兵員被雨傘陣擋著。

  虞嘯卿不高興,很不高興,沒哪個上司——尤其這樣雷厲風行的上司——會高興下屬在看見自己等著時卻轉身他向。

  沒人高興。死啦死啦準時到達,但在沒到時已經把交接儀式變得像是弔喪。

  人也不說話。雨也澆夠了。

  唐基請陳主任講話。

  陳主任生氣地拒絕了:「我不講。」

  唐基便不再堅持了,他分得清客套與拒絕。他看虞嘯卿,虞嘯卿也不過是淋濕的一塊鐵板,他便向張立憲示意。

  張立憲翻開冊子便念:「茲……交接物資清單……」

  虞嘯卿打斷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會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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