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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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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飄起了雨。禪達的雨下起來像是霧靄,很煩人也很纏人,狗肉落寞地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打濕的腳爪。怪異的哨子聲尖銳地響起——那絕不是軍隊常用的哨聲,比那個更加難聽和刺耳。 打盹的滿漢驚得差點兒沒摔在自己拄著的槍上,連忙立正。 我們各屋的房門都沒動靜。只有郝獸醫開了一下門,然後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罵道:「他媽的!拿個一分錢買來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那傢伙仍站在雨地裡,可勁兒吹他那個哄小孩子的、泥燒的、花花綠綠的哨子,我們都不出來,他戳在那兒一直吹到帽檐像屋簷一樣往下滴答水。這裡的雨下起來冷死人,真正的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冰雪水。 連我們也很難不想起不知在哪個屋簷下棲身的迷龍那家人。沒了老婆的迷龍湊我屋來了,陰鬱地在牆邊靠坐著。 外邊雨地裡死啦死啦終於離開。 郝獸醫有點兒過意不去:「這不像話。他怎麼說還是個團長。」 「那是師裡拿他逗著玩兒呢。跟弼馬溫一個意思。」我說。 郝獸醫說:「他要說聲違令不從軍法從事,你們不還得出去?」 「那他就輸啦。迷龍,小太爺今天讓他淋出肺炎。」 迷龍沒答理我。 他管得我們挺死,這幾天我們別再想自由進出,但靠的不是軍令,而是……用我這些年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方言來說——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歎:「又回來啦。拿傢伙啦。」 那傢伙又站回了剛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鍋,拿了一把鏟。 「做和尚了,玩敲鐘啦。」我說。 隔壁的不辣敲著牆回應:「敲他腦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傢伙不用敲的,他拿鏟子在鍋上狠刮,那種不堪入耳的聲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腦仁兒。我們掩住了耳朵,連一向沉靜的狗肉也對著他大叫起來。 那傢伙邊刮邊說:「我沒事啊。我可以刮到這鍋漏了,漏了還更難聽。」 他又開始刮。而我們捂著耳朵沖出去。 在快出禪達的時候,我們這個濕淋淋的隊列全都看見了那對母子。 迷龍的老婆濕淋淋地蜷縮在屋簷下,用自己的軀體同時做了雷寶兒的擋雨牆和被子,所以我們只能看到雷寶兒半顆被母親手掌遮護起來的小頭。 我們並不能看到雷寶兒是不是在發抖,我們自己發著抖,同時看到迷龍老婆背著我們的身體在更劇烈地發抖。我無法不去看一眼迷龍,迷龍目不斜視,我印象最強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長出了骨頭一樣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踏步,於是我們都開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們踢踏得濺成水珠,把我們弄得更濕,但這樣倒是確實有助於驅走一些寒氣——和其他的什麼。 我們踢著水窪子離開禪達城。 山峰讓這片空地成為炮火打擊的死角,一隊人早在這裡等著了,像一個無心列出的方陣,方陣的主體是挨淋的兵,方陣的前排分出那麼一列來,是有人拿傘遮護著的官。方陣前又有兩個沒傘的傢伙戳著淋著,看似方陣陣長,實則不輕言坐的虞嘯卿和只好陪綁的唐基。 陳主任被幾層的雨傘遮護著,他已經有點兒不耐煩。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樣讓人濕透。雨積在那些雨布蓋著的東西——也就是我們要接收的裝備上,又滴進土地。 唐基輕聲地掩了嘴咳嗽,虞嘯卿看了他一眼,動了動手,張立憲拿著傘過來遮護住了副師座。 虞嘯卿一直東向看著禪達的方向,一道坎連上了東岸的山,他等待的人將從那山坎上出現。 匆匆發下的那一套連內衣都沒有的軍裝早已經冰透了。我們不踏步了,因為泥漿地打滑,實際上我們好些人膝彎以下全是泥漿。我們也不吭氣了,如果你早已經凍得渾身冰涼了,迎著雨靄講話不是什麼享受。 空地上那堆烏壓壓的人群讓我們緊趕了兩步,甚至把死啦死啦從側前扔到了側後,這場糊塗戲總算要結束啦。 「這是打仗的兵還是急著回圈的羊啊?這邊!」死啦死啦喊道。 我們茫然回頭看著他,這傢伙被我們扔在後邊是因為他站在一條上山的道旁就不再走了,這麼說我們的路線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來不像有一團補充兵和裝備在等著我們。 虞嘯卿他們看著一群他們等待著的下屬在他們的睽睽之下轉向上了山。 他也顯出驚詫,唐基更已經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騰出臉來向陳大員遞了一個撫慰兼歉疚的表情,但這回陳大員不再更正他的惡形色了。 我們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嘰的窮山,在這樣一個生機旺盛的地方,這裡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營養不良長不大的德行。它與它的鄰居橫瀾山相比根本是兩個造化,當然橫瀾山不會由我們這樣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門一樣,橫瀾山是重兵守護的東岸咽喉之地。 我們正在爬的路是條砍柴的也不願意爬的上行路。一個滾滑的人經常就要帶倒另外一個,現在我們已經不僅僅是帶水了,我們成功地連湯帶水了。 死啦死啦攀著一棵營養不良的小樹,一臉畫餅充饑的表情:「別哭喪個婆娘臉啦!上去難下來就容易啦!」 郝獸醫為他剩下的半條命喘著氣:「下來那會……就滾成湯圓咯。」 死啦死啦總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頂就有你們一直想看見的東西!」 我拒絕了他伸過來的手:「想看見是失望他媽。比如說前不久居然想看見你這件東西。」 「這回絕不會失望。」他保證。 這樣的肯定簡直已經達到了詭秘的程度,居然讓我們有了一些繼續往上爬的勁頭。 死啦死啦像一個巨大的爬行動物一樣,在泥土、石頭和灌木中拱動,並且讓我們保持同樣的姿勢,跟他拱向一大叢足以遮蔽我們全體的樹叢。 他邊拱邊提醒大家:「小心點兒。幾千個槍炮瞄著,誰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這已經是山頂,我們在林葉中什麼也看不清,但即使雨還沒停,我們仍能聽到巨大的水聲,那熟悉得很,來自怒江。 我們在他製造的緊張氛圍中爬著,然後那傢伙忽然毫無先兆地站了起來,在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應,以致我們在他身後撞成了一團。 我慍怒地瞪著他:「你至少先給個口令啊!」 「別看我。看南天門。」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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