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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克虜伯繼續他半死不活的抱怨:「這裡沒炮。」

  「會有的會有的。」死啦死啦對克虜伯承諾,然後就開始嚷嚷,「老子的團,哪怕就這麼二十三條,那也是乾乾淨淨的二十三條!誰要被寄生蟲耗死了,要埋我都請他換塊地兒。脫!——衣服進這桶,人進那桶。——給我泡!」

  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也一刀,我們打算脫,但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住。有幾個沒腦子的,被人附了一下耳,看了眼身後的房子,也一臉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乜斜著我們,他倒還真沒想到這麼一道簡單命令都會被我們拒絕。疾病造成的非戰鬥減員比日軍還要命,他說的是實情,而且我們肯定,他要我們做的事情不會害死我們。

  可是就會有一個女人看見我們的裸體,我們想女人,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們的裸體。

  我們中間只有一個王八蛋在嘿嘿有聲地樂,迷龍哼哼著歌,快手快腳地脫。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這可不是個傻子。

  他過去拍了迷龍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當然,那種觸覺一定來自一個每天洗一到兩次澡的人。他瞪了眼迷龍,迷龍樂著,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響亮。

  「你倒是挺乾淨。」死啦死啦說。

  迷龍沖他亮腋窩:「要聞不?香的。」

  死啦死啦打量了一眼被我們回望過的那間屋子,用不著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數了。那傢伙掉身走回了隊列前方便罵人的位置。

  「蒼蠅老鼠蟑螂跳蚤蝨子女人!老子的團有乾乾淨淨的二十三條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沒被日軍打死的話可以儘管去找!這個團不帶!只有我待過那個鴉片團才帶女人!」

  迷龍就不樂了,有點兒發蒙:「老子在南天門帶上的啊!你看見的啊!」

  死啦死啦讓我們看清一個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時候我沒團!現在我有團啦!」

  我們立刻開始可著勁兒打擊他。

  「什麼團?」

  「瞧不上鴉片團,你比得上鴉片團?班長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團。」

  「哪兒有團?鬼的團啊。」

  「再來一個班,他就夠一個排嘛。排座啊,大鬧傷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會,宣佈道:「你們就是我的團!三天后領人領裝備——你們這樣的垃圾我還能領來一百多群,這就是我的團!打仗的時候我把你們老婆孩子排在隊頭還是隊尾?迷龍,你晚上辦事就讓這幫活鬼跟旁邊打拍子?」

  迷龍哼哼哈哈,儘管死啦死啦真的很嚴厲,但我們想起這段時間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樂。

  「這時候了,男人去死,沒死了再來管女人的心思。我沒閒暇替你想那門心思。所以,我的團,要女人出去找;要牽家帶口進來,滾蛋。」死啦死啦乾脆地說。

  迷龍已經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種我們很熟悉的悲壯表情站著。我們也不笑了,因為我們知道那傢伙是當真的。

  迷龍臉上寫著「那你再斃我一次」,但是他不滾蛋,儘管一小時前他正要滾蛋,但從看見死啦死啦,他再不滾蛋。

  那倆傢伙就在那兒沉默著,迷龍以為可以比耐心,卻沒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還是二?這世上啞巴男人夠多的了,迷龍你不要再添多一個。」

  迷龍囁嚅著說:「……三……成不?」

  我們沒人因為這傢伙的窮極胡掰而笑出來,因為我們一直在意的那扇屋門開了,迷龍老婆牽著雷寶兒出來,她走向我們的隊列。她裝作沒看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裝作沒看見她——他們真是世仇的樣子。

  「長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來幫我丈夫洗點兒衣服。洗好了,這就回去。」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一副我沒看見你的表情,實在很失風範。

  迷龍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樣淡定真是不易,因為迷龍是光著的。她就在我們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個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裝的傢伙。

  她平靜地說:「你想做就好了。我們沒事的。」

  迷龍沖著雷寶兒哭一樣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寶兒皺著眉刮臉:「光屁股。」

  早有預料的迷龍擠了個死人樣的表情,看著他老婆牽著孩子離開。

  雷寶兒回了下頭,說:「爸爸。」

  迷龍的腦袋被狠槌了一樣轉開來,之後他一直看著腳下的地面,他的頸骨像被打斷了一樣,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門口消失。

  我們也同樣看著地面。我們恢復記憶了,死啦死啦曾被我們當作最可惡的人,不是空穴來風。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擊了我們之後開始覺得有必要說一些振奮的話:「兵力和裝備很快就會得到補充,我以人格擔保。」

  我從嘴裡噗地吐出一個怪音,因為某人的人格。

  「因為有一個有人格也有資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擔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確保我不會再搞什麼怪動靜,「而你們,跟補充兵不一樣,我們是從緬甸那個鬼雨林裡一起同生共死打過來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記得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可那不表示我們要號哭吧?我們半死不活地哼哼:「記——得。」

  「跟在那裡一樣,再來幾千人,這裡的二十三條都是我的指揮部。」死啦死啦手一劃又劃個圈子,把我們全圈在裡邊,覺得還不夠,又強調和糾正,「還不止,你們都是我的心腹。」連阿譯也被他叫作心腹。

  他的二十二個心腹一起悻悻地瞪著他。這傢伙在師部學了壞,學會給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極。唐基絕不會對著所有人嚷嚷你們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沒有心腹。

  死啦死啦此時正對泥蛋和滿漢大叫著:「你們以後也算我團裡的啦!你們也是我的心腹!」那倆人神情怪異地看著他,此時嚇得趕緊立正了。他很得意地沖我們轉過臉來,「現在咱們有二十五條啦。」

  「是啊。排座。」我說。

  他猛拍了一下腦瓜。甭管我們恢復沒恢復,他已經從迷龍家人給我們帶來的沮喪中恢復過來:「我會忘了正經事嗎?我不會忘了正經事。」

  不辣諷刺道:「你有正經事嗎?」

  「殺蟲,消毒。進去,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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