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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第十三章

  我們簇擁在忙乎著推門的死啦死啦身後,現在幸災樂禍的表情已經漸漸轉移到我們臉上。

  這屋是我和郝獸醫睡的。死啦死啦不大甘心地拿腳扒拉了一下稻草,一隻老鼠爬開了。

  我說:「這屋裡的蝨子穩湊一個團。」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們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喪門星:「你上。」

  喪門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對肉拳:「鐵砂掌。」

  死啦死啦像被扇了一巴掌:「燉鴨掌……我說虞嘯卿這個鳥人,怎麼就任重道遠地說我就是一條破爛命呢。」

  我們哄堂大笑了,這樣的快樂,全無正經,全無責任,死的也就死了,該回的都回來了,就快樂吧。

  我們又不笑了,因為那傢伙正乜斜著眼打量我們,跟過他的都知道,這樣的時候,壞事要發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們的團長!這意思就是你們是我的團!一加一等於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三說出來嗎?豬也都練成孟煩了一樣的精怪了。精怪就這麼活著嗎?」

  我們笑不出來了,不是說他這話多有殺傷力,而是因為他激昂所對的並不是我們——他用屁股對我們,他正說話的對象是那只老鼠。

  老鼠,我們早習以為常。它大概最擅聞出人類潦倒的氣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類對它不再形成威脅,從此便大搖大擺在各屋出入。

  那傢伙一本正經地在對著那只老鼠念經:「龍生龍鳳生鳳,烏龜原是王八種,老鼠兒子會打洞。破爛命就帶破爛貨呀。」

  一隻鞋子飛了過去,很大號的,那老鼠慘叫一聲便殞了。

  迷龍蹦著過去撿回自己的鞋,一邊忍不住樂:「團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掛啦。」

  那傢伙眼都不抬就往下扯:「慘絕。我團非戰爭減員碩鼠一匹,現在我團還剩什麼?」他終於向我們轉過身來,一臉奚落的惡毒,「說來看看,我的團。」

  我們瞪著他,我們已經有點兒急了,這傢伙開玩笑都能把人開瘋掉的,他有這個素質。

  不辣罵罵咧咧地回答:「還有二十二條他媽媽的活人!」

  死啦死啦顯然在踹門時已數過我們的人頭:「別把我算進去。我沒死,可不想跟你們這幫他媽媽的算在一起。」

  我連忙促狹地笑:「我們還不想把團座算進來呢。團座,豆餅回來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絕不在意這種小挫折,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鐘之內這裡只有二十二個他媽媽的活人!」

  我們愣著,不大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他把半鋪稻草踢到了我們臉上:「打掃衛生!」

  我們以一種發狂的速度打掃,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氣掃地,刮掉蛛網,捉拿耗子,鋪裡的跳蚤臭蟲是沒轍啦,就索性連稻草一起搬出去燒個火光沖天。

  死啦死啦在那兒閑得沒事了澆阿譯的花,澆沒兩下便不耐煩了,扯片葉子下來研究,後來他企圖把那片葉子喂給狗肉。狗肉冷眼看著這名人類的蠢行。

  我們二十二條在院子裡站了兩列,我們曾住過的地方敞著門,空空如也但透著乾淨,倒確實像個人住的地方了。而且我們的隊列整齊得都快讓我們感動了,我已經不記得我們多長時間沒列過隊了。

  死啦死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們,身後的狗肉很像他的死黨和幫兇。

  迷龍說:「別瞅啦成不?」

  不辣說:「就剩二十二條他媽媽的活人啦。」

  「真的啊?」死啦死啦晃過來。為了好看一點兒,我們是按軍銜排的,所以頭一個是阿譯,所以他頭一個抓住的就是阿譯。那傢伙扯開了阿譯的衣領,沒費什麼勁兒就從阿譯身上抓出了某種寄生蟲。

  「嘴張開。」那傢伙說。

  阿譯臉發白,嘴雖還沒張,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準兒會把那玩意兒扔進阿譯的嘴裡。

  蛇屁股勸道:「別搞啦。人家不是我們,會把腸子吐出來的。」

  死啦死啦絲毫不理會蛇屁股:「嘴張開。」

  阿譯猶豫著,並且真的打算張嘴。

  「報告團座,您現在揪的是副團座。」我說。

  死啦死啦仍細心地在尋找阿譯嘴上張開的縫:「哈?」

  蛇屁股說:「不要哈。還是督導,副團座兼督導。」

  不辣說:「督導就是拿尚方寶劍頂著我們上,還有管您怎麼打仗的那個。」

  「就是您的上司。唐副師座上午來親封的。」我補充道。

  阿譯卻說:「他們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現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張開了,而且那絕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蝨子扔進自己嘴裡,嚼巴嚼巴咽了。

  我們哈哈大笑,誰管阿譯是什麼呀,我們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狽,而且我們看到了。

  然後他開始嚷嚷:「弄倆汽油桶來!」

  我們有點兒傻了,面面相覷,我背後不知道是誰做了一個精簡的總結:「完啦,他急了。」

  關於汽油桶,這裡大部分人都有極不愉快的記憶。

  兩個汽油桶放在我們面前,燒飯的火堆沒用來燒飯,燒了熱水,熱水已經被我們倒進了汽油桶裡,冒著熱氣——本來洗個熱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勁兒往裡邊倒殺蟲粉一類的玩意兒,那是我們打掃衛生時使的。

  他一邊倒還要一邊念:「感謝新生活,殺蟲粉倒是不缺。」

  我們苦著臉看他把那玩意兒攪拌均勻。

  迷龍歎道:「完啦。上回是黑的,這回是白的。」

  「團座啊,缺德一兩下就行啦。會死人的。」我說。

  死啦死啦可勁兒往裡倒著:「誰說的。我這麼給自己除過蟲,一兩年內啥蟲也不生。」

  不辣說:「那是啊,豬皮都殺脫啦。」

  「誰能跟您比啊。說您是鐵打的都嫌輕啦,還得是鐵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來怎麼損都不可能讓他放棄他要做的事情,那傢伙咣咣敲打著桶沿:「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瘧疾傷寒殺我們比日本人殺得還多,而這是我的團,哪怕就這麼二十二條……」

  克虜伯的犯渾是陣發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細瞧了瞧他:「沒見過這人。」

  「撿來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們的立場,「炮兵,所以肥頭大耳。」

  我們看清了人能勢利眼到什麼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蒼蠅見了臭肉:「肥嘟嘟的養眼啊。什麼炮?」

  克虜伯回這話的時候終於不是帶死不活了,甚至有種軍人的精確:「PAK-37,戰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過日本坦克嗎?」

  「打過。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國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懼症而頗為悻悻:「你從外國回來的?打過德國坦克?」

  克虜伯要死不活地說:「肚子餓了才要吃飯嘛。肯定是坦克結實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戰防炮搞好。」

  一個簡單不過矛和盾的邏輯,從個吃貨嘴裡蹦出來,把我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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