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九七


  「他們說我從來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腳掌厚,硌得痛,所以寧站不坐。」虞嘯卿拿鞘輕敲了張立憲的頭,「放屁。我不坐,因為受過刺激。當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鄉不一樣的一片天地。我餓了,在路攤上吃碗米粉,學生遊行,有人在我背上貼了個紙條。」

  虞嘯卿的眼睛都眯縫起來了,可想他真是受過不小的刺激。

  「『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兒吃完那碗米粉。誰命裡都有個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貼紙條的那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再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湖南小子。『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多少年再沒回過家鄉。還有,我再坐下胃裡就開始往上反。——但是有天我會坐。」

  他停下了話頭,從炮隊鏡裡看著對岸。大夥兒全無異議地站著,誰讓他最大。

  「當我們千軍萬馬席捲西岸,收復南天門失地時,我會坐下。現在上峰無戰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們的戰意。真打的時候,我會坐下,省下站的力氣,省下所有力氣,帶你們打仗。」

  他直瞪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聽到和同意。他乜斜著死啦死啦,開始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長的苦守,你也是個不錯的解乏對象。」

  狗肉從壕塹裡沖了過來,坐下,瞪著這些也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

  迷龍從他的屋裡探出了頭。

  院子裡空空的,阿譯站在他迷宮一樣的籃球場上發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這花樣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滿漢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蝨子。

  迷龍回頭對了門裡說:「走啦。」

  迷龍老婆便開了門,拿著他們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行李,牽著雷寶兒:「總要跟你的朋友們說一聲。」

  迷龍接了行李:「不啦。滿天下犢子都知道啦。」

  他賊一樣出了門,這樣舉家攜行,大門口的泥蛋滿漢是無論如何不會讓過路的。迷龍便從阿譯身後繞了爬牆,反正阿譯戳在那兒跟個沒知覺的木人一般。

  迷龍甩手讓他全家的行李出了牆,牆不高,他伸手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邊騎穩了,再回手來接雷寶兒。

  然後他看著這個院子啞住了。夕陽西下,禪達人的屋頂上冒起了炊煙,他曾容身的地方是被打劫過多少次的一片空落,連他一向討厭的阿譯也讓他看得唏噓。他伏在牆上,將眼睛在臂彎裡亂揩著。

  迷龍老婆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走是你說的氣話。」

  「不是氣話,你不知道。牆下邊是幾萬個小鬼子我也跳啦,總不能跟個臭女人說的話也當放屁。」迷龍說。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兒子吧。」

  迷龍便伸手去接雷寶兒,並對著雷寶兒涎笑:「叫爸爸。」

  「臭屁。」

  這牆迷龍平時也就是一掠而過,現在他小心翼翼唯恐擦著碰著他的臭兒子。

  禪達人的屋頂上升起炊煙,迷龍打算悄沒聲地走掉。東城的郝獸醫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喪門星和克虜伯都已經放棄了尋找狗肉,回我們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龍坐在牆上,把著他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種夢境一樣的神情。

  郝獸醫和我、蛇屁股和不辣、喪門星和克虜伯,我們正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回收容站,我們都在迷龍的視野之中,但我們都是迷龍要擺脫的現實,而絕非夢境。

  迷龍綻開了笑容,那樣的笑容我們從來無緣得見,讓牆下他的老婆也看得癡迷。

  我和郝獸醫有氣無力地蹣跚地走著,這時我看見那發向我射過來的狗炮彈,我嚇住了:「別!別過來!」

  你能喝回一顆狗炮彈嗎?我一聲慘叫,捂著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製造了一個准太監之後,圍著它的新戰果轉了一圈,然後掉頭沖向它的來處。

  一輛威利斯吉普停在那裡,一個傢伙正在下車,一邊人模狗樣系著自己新軍裝最上方的扣子。那輛車噴出一陣劣質燃料的油煙揚長而去,車上影影綽綽地坐著絕不回頭的虞嘯卿。

  那個下了車的傢伙對著狗肉呵斥著:「坐下!」

  狗肉懸崖勒馬,一屁股坐下,我很遺憾沒能眼見他的慘叫。

  然後那個傢伙對著我和郝獸醫微笑,絕對幸災樂禍的微笑:「喂。」

  「你……他媽的。」我說。

  死啦死啦在我面前跺了跺腳,似乎是讓鞋子順當,實際是讓更多灰塵濺到我的臉上:「喂,我是你們團長。」

  「你他媽的。」我罵道。

  那傢伙向著西來的蛇屁股和不辣、北來的喪門星和克虜伯炫耀,儘管那幾位已經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是你們團長。」

  然後他瞧見了騎在牆上的迷龍,雷寶兒已經自迷龍手裡消失了,但迷龍仍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東北佬你長牆上了嗎?我是你們團長!我是你們團長!我都說煩啦!」

  迷龍被這樣一種小人得志都給看暈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這邊牆,掛在牆那邊的腳卻忘了盤過來,於是空通一聲,迷龍消失在牆這邊的明溝裡。

  那傢伙笑得高興得不得了,扔了我們便往收容站裡走,我們茫然地跟在後邊。泥蛋和滿漢在那兒發著怔不知道怎麼是好。

  不辣管他三七二十一地狐假虎威起來:「敬禮!敬大禮!」

  那倆沒什麼主意的傢伙便敬大禮,大禮是持槍禮,泥蛋笨手笨腳地搞掉了自己的槍,砸了自己腳面。

  我們就這樣進了收容站,爬出溝的迷龍一瘸一拐夢遊一般地跟在我們後邊。

  迷龍老婆護著雷寶兒站在死角,沒被那個得志小人看見,而阿譯正從他的迷宮中茫然轉向我們,被看個正著。

  死啦死啦問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畫地為牢嗎?」

  阿譯幹幹地張了張嘴,最後變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沖阿譯示威:「他是我們團長!」

  我向不辣尋求解釋:「你明白這意思嗎?」

  「管他。我舌頭痛快了再說。」不辣說。

  「現在,團座要看看他的營房。」死啦死啦宣佈。

  我們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發現,是我們下意識地想跟著。

  川軍團只一個,很打得,就是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組後被虞嘯卿整建制拉回東岸,擔任壘防主力,現是虞師第一團,團長是虞嘯卿胞弟——也就說,它姓了虞。

  所以阿譯的副團長被我當成惡毒的玩笑,無論王八如何看待綠豆,也不該對眼兒到這種份兒上。我放棄去想什麼「你們團」,如果我們曾湊合算一個團,那也早全死在南天門上了。

  你們團。我們的團。我的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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