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八〇


  我看著門。

  外邊是一個我的同類。區別只是他揣的是錢,我揣的罐頭。

  我轉向院裡那幾塊我曾撼過而沒撼動的石頭,現在我有了一根杠杆和根本無處宣洩的憤怒,我成功地把它撬了起來,讓院裡有了石座。

  門外已經沒聲了,顯然是已經走人了。

  我站直了,累得眼冒著金星,小醉愕然地看著我。

  「你……你不能老在屋裡待著,你要曬陽光啊!」我說。

  然後我看著這個千瘡百孔的院子,一個全無生活能力的人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年,要料理而沒料理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我看了看房頂:「煙囪方向不對啊!哪個地方都有常風向的,這方向,煙倒嗆著自己了!」

  小醉絕對訝然地「啊」了一聲:「我以為就是這樣的。」

  我開始挽袖子,那是個大工程:「沒辦法,真拿你。」

  然後小醉跟著我,我去和煙囪決戰。

  我蹲在收容站外的路面上,泥蛋和滿漢在他們的哨位上喚著我。我累得要死,早上還嶄新的衣服已經是灰一塊土一塊油煙子好幾塊,我望著禪達的暮色。

  泥蛋叫我:「煩啦,你進來唦。」

  我學他說話:「不進來唦。」

  滿漢也招呼我:「來給我們講打仗。」

  我沒有一點兒心情:「我放屁的。我沒殺過人,我吃齋念佛的。」

  「鬼信嘞。」

  「我放的就是鬼屁。」我說。

  收容站裡傳來人渣們做飯時必有的嬉鬧,騰著巨大的煙霧。我的身邊也有一座長明燈,我看了眼泥蛋和滿漢,那倆人沖我涎笑了一下。

  我回了頭,靠在牆邊,仰著頭,看著炊煙竭力想升入雲層,然後在一個遙不可及的位置上被吹散。我累得要死,一邊想著再有空得去幫小醉把活幹完。我沒法兒在她那兒做一個銷金的醉漢,哪怕是銷緊俏的罐頭,因為在她眼裡我不是別人。

  我們沒法兒擺脫死了的一千人,以前一萬都可以輕鬆忘掉。這回我們被詛咒了,下咒的人叫死啦死啦。他死了,他該死。

  我的狗友們在院角支著鍋,一鍋飯正被七手八腳搶盛著,果然是不大夠,我搶了個碗照裡紮,狠刮著鍋底。

  菜是鹹菜頭,也被稀裡嘩啦搶著。

  蛇屁股問:「罐頭呢?罐頭叫煩啦偷走啦。」

  我低著頭,連鹹菜頭都不搶了,我猛扒飯。

  不辣涎笑著說:「快活不,煩啦?」

  喪門星賤笑著替我回答,那表情實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願意進來跟我們待著了。」蛇屁股說。

  迷龍坐在我們的圈子外,一碗飯盛得冒了尖兒,也不吃,陰鬱地看著我們。但是連郝獸醫也在傻笑。

  不辣催我:「快活就要說出來啊,讓我們也快活。別裝扒飯了,這裡的規矩進了碗就沒人搶你的。」

  「他喜歡吃獨食。」阿譯說。

  我瞟了阿譯一眼,阿譯見勢不好立刻低頭扒飯。

  我對他說:「拿你上桌我絕不吃獨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歡呼:「好啦,煩啦正常啦,我還以為他觸邪啦。」

  不辣一迭聲地催:「說說說說說說。」

  我拉了個長調高呼:「累——死——啦!」

  他們等著我往下說,虔誠得連我又往嘴裡扒飯時都保持著寂靜。

  喪門星有些失望:「……啊?倆罐豬肉,仨字兒?」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夠了吧?」我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扒飯。

  蛇屁股邊吃邊說:「害得郝老頭子晚上都要做春夢。」

  郝老頭子叫冤:「我兒子都跟你們一般大了!關我什麼事啊?」

  不辣揭發他:「等得口水滴答的,這個沒正經的死老東西。」

  郝老頭子繼續叫冤,儘管不辣說的也是實情:「這麼說我,你們晚上要被雷劈的。」

  蛇屁股把矛頭指向我:「彈藥金貴。雷公要劈也先劈沒天良的煩啦。」

  「然後是老色鬼郝獸醫,他兒子都跟我們一般大了,還想女人。」不辣仍然不放過郝獸醫。

  喪門星點頭:「對。」

  郝獸醫啐了一口:「呸。」

  不辣對蛇屁股說:「屁股,晚上睡得離沒天良的和老色鬼遠點兒,給雷公讓路。」

  我越聽著越不成話,決定反擊:「雷公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跟咱們炮兵似的又打歪了——你們猜打著誰?」

  喪門星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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