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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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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從進這屋開始我就拘謹起來,想在這屋裡找一個能放下那倆罐頭的地方,但這屋裡放這玩意兒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著,掃了一圈,目光觸到她放錢的罐子時如同觸電。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來,所以才低了頭裝作沒有看見。我決定還是就把罐頭放在桌上。我發現我的嗓子有些乾澀,幹得變調。 「這是那啥……罐頭,給你的。」 「謝謝。」她的德行比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這是水,你喝。」 「謝謝。」 我喝水,其實我大可以不那麼喝的,一口幹掉了一整杯,然後我嗆著了。第一下我忍著,但是小醉已經來捶打我的背,她不捶還好,一捶我把整口水全噴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對不起對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著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漸漸的咳嗽中漸漸平緩,小醉忙於揉搓一個心懷鬼胎的傢伙,這個傢伙瞪著桌面被自己噴上的水漬,阿譯和豆餅的笨蛋靈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讓我一見心儀的女子便腸子打結。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兒,省出那工夫來做大事,家父猛敲著我的頭如是說,用的是我偷來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敗仗多過吃日軍的敗仗,後來我忍無可忍地撲向未婚妻文黛,我們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後我滿心沮喪上了戰場,一敗至今。 小醉已經出動到手絹了,忙著擦我,一邊安慰我:「沒事的沒事的。」 我很沮喪,一邊看著她讓自己慢慢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這回又要完蛋。我從來沒成功過,我想在這裡有一次成功。我死過十七八次,對著坦克沖過,雖然後來趴了,但我不該害怕一個土娼。 死啦死啦說見了狗沖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幹什麼?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時轉過身來,我已經換了個姿勢,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現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著桌子,蹺著二郎腿,一隻肘支在桌子上,腦袋架在巴掌裡——我猜我現在像個嫖客了。 「你……還難受啊?」她問。 「我不難受。你還好吧?」我答。 「還好。」 我像一個嫖客在談論嫖資:「我沒錢。兩個罐頭太少了,你也不夠吃多久。下次我再給你帶兩個過來。」 「……不要吧?那個很貴的。」 「我們倒天天吃。糧是拿命換的,可也是瞎子派的,這頓罐頭下頓也許糠,我們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說。 「真的不要啦。你們是禪達的救星,你們在南天門打,我們在這邊都哭了。我旁邊有個老爺爺在燒香,他說這是天威星下世了。」小醉說,「我們老百姓都知道是你們救的。我哥就說,說什麼運籌帷幄,死得歸不了家的全是袍澤弟兄。現在禪達城裡到處都是長明燈,你看見沒有?我們私下裡說好了,那是祭你們的。」 我想了想,這一路確實看見過很多那玩意兒,就是放在門口,用瓦片搭了個遮風棚的小油燈,本地人用它來招魂,就連小醉的門口也有一個。 「我……可沒死啊。」我說。 「死了很多啊。大家說都是外鄉來的孩子,一戶引一個回家,讓他們逢年過節的也有點兒酒食冥紙。所以你千萬不要拿東西給我了,你要什麼來我這裡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經完全坐正了,我沮喪地站起身來,把凳子放正了。「我走了。」我說。 如果要找個藉口,在文黛面前的失敗我歸因於對包辦婚姻的內心反抗,而這敗於什麼?敗給我當不起的榮耀還是死人? 小醉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之色:「就走啊?」 「不知道來做什麼……軍務……那個繁忙。」 小醉幾乎是沉痛地「哦」了一聲。 我走了,但是站在門口掀簾子的時候我看到小醉更深的孤寂,我轉回身來,盡我最大的恭敬和內疚鞠了個躬:「對不起了。真是擾你了。」 小醉瞪著我,我不知道她怎麼著,也不知道為了哪出就哭了。我有點兒發傻,想碰觸她又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心有邪念而猶豫,我終於碰觸她的時候她才開始說話,有點兒斷續。女人哭訴的時候總是不知道哭第一,還是訴第一。 「不是啦……我哥一年沒回來了……你來我很高興啦……他川軍團的弟兄也不來了……這院子都看慣穿軍裝的了……它不習慣了……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說很難聽的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哥的兵說他在外邊養了個女人,我哥說哪有的事……我知道他的餉都給我了,他是找了個女人養他。他跟你一樣很討人喜歡的……我現在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去找她說話,我那時候生氣了……這裡真是太難過了……」 我愣著,我都不知道我在不在聽,我撓著脖子也撓著因癒合在發癢的傷口,我歎著氣,轉著圈,搓著手。門外有人在砸門,是砸門而不是敲門,我停止了轉圈看著那門。 小醉哭著說:「隔壁王大媽……每天纏人說長道短,一說半天……不管她……」 我在好氣好笑中終於有了勇氣撫摸著她:「不管她,王八管她……小醉,你看我也回來了,我會常來,哭什麼嘛,不哭。」 小醉說著四川話:「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死了。」 我聽得懂,如此之混亂,我混亂得心花怒放,幾乎咧開一個混亂的笑容。 但要命的是往下她說的那句我也聽得懂:「我們回四川吧,哥。」 而門外已經開始叫囂,說長道短的王大媽也許存在,但現在外邊砸門的是一個喝醉的男人,那人亂叫道:「會不會做生意啊?來月事了你也要掛個牌啊!」 小醉哭著胡亂說著:「……是隔壁王大爺啦……腦袋有問題的……不要理他。」 門外那個人顯然是在否認小醉說的話:「老子上回給的雙份錢呢!說了下回來。光收錢你也要做事啊!」 小醉勉力地編著謊話:「……腦袋有問題還喝多了……」 我悶著,悶一會兒後掀起門簾,院裡有一截鍬把。 我出來,撿起那截鍬把,看了看門。小醉追了出來,怕門外那位說得更多,她不敢吱聲,只是猛力想把鍬把給奪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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