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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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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辣站在煙霧中哆嗦,他的槍也在哆嗦,像根毫無殺傷力的燒火棍子。那傢伙看著他,除他之外我們都看得出那傢伙幾乎是在讚賞地看著他,但不辣看不出來,他越來越抖,抖得不像話。不辣最懼長官,而一分鐘之前,他打穿了一個中校,現在,該中校成為他這輩子曾對話過的最高長官。 煙霧漸漸散了點兒,現出不辣身後的那群芸芸眾生——大多數人還保持著自己生動的造型。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變得冰涼了,像是凝固了,並且讓他目光注視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著我的同僚,我從側面看著他的眼睛。 我討厭這樣的眼睛。看你時他是仵作,你是屍體,這樣的眼睛不會隱瞞必然的死亡。這樣的眼睛告訴你,他殺過很多人,那也是他的同類,他丟棄了很多事,他經歷過很多次的冷靜和瘋狂,傷逝與悲憫——來自屍山血海的眼睛。 不辣忽然不再抖了,但是從他身上裹得像袈裟一樣的緬錦下,漸漸浸出一攤水漬——他嚇尿了。 我們一片死寂,然後那位中校終於開始動起來,他動的時候就顯得活躍多了,你不會覺得有一個人正在為你掘好墳墓。他像你一樣,是個活人。 「你不錯。向你認為是日軍的人開槍,並且一槍命中,要是少點兒哆嗦就好了。」他為不辣點評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個用不著哆嗦的地方。賞十塊『半開』,我沒帶,打完這仗給你——你們有多少人?」 我們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最後一句問的不是不辣,所有人看著阿譯,而阿譯理直氣壯地看著我:「孟連長?」 於是那傢伙也看著我,我低了頭,我不願意被這樣一個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沒時間點數。」 但他已經數完了,一眼撣十個地數:「好像是二十二個。——被四個日本兵圍著當兔子打?」 我解釋道:「日本兵是二十多個。我們沒有槍,飛機迫降時我們只有一條褲衩。」 他用機槍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這是你先生的褲衩?」 我終於抬頭了,看著那傢伙戲謔的眼神,那樣的神情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真是讓我憤怒:「長官,如果您想整死我,還可以說我還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他看著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頭。「一口好牙。中尉,你經常覺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說。 我咬著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個被老天爺整的無神論者,不巧碰上一個比我更損的人。 他把他的機槍扔給了迷龍,用空出了的手檢查自己肩上的槍傷。「只有四個日本兵,多出一個,我自己砍一手指頭。你們大概真的被二十個日本兵追過,可他們分出了十六個去追英國人。他們覺得不值得用二十個人對付你們全部,只用一挺機槍,四個人。」他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半邊上衣,找出一個急救包包紮肩上的傷口,那樣動作很不便利。他抬頭看著我們,用一種「為什麼不幫我」的責難表情看著我們。遲疑了一會兒,郝獸醫終於上去幫他,但郝獸醫顯然也不願意靠近他。 那傢伙摸了摸包紮利索的傷口:「如果只有一條褲衩,那幹嗎不用褲衩幹死日軍呢?」 我看著那傢伙,他看著我們全體,燒碎了的木頭瓦塊在他身後也在我們身後落下。我們已經聽見這建築的某個部分被燒得坍塌,但那傢伙一動不動,平靜得像掘墓人一樣看著我們。 他是個瘋子,說了句瘋話。只有瘋子才會在這樣的世界裡這樣平靜。 那傢伙終於轉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散步一樣的速度,我們和他保持著一米開外的距離也出去,速度很慢但必須等待,因為我們寧可面對煙薰火燎也不想走在他前邊。 我們在日軍曾經隱匿並封殺我們的林邊慢慢走動,這裡停著一輛吉普車,車邊有四具日軍的屍體,而車上有一具中國兵的屍體。 我們沉默著,沒人想跟這麼個無法預測的傢伙說話。我們一聲不吭地解除死人們的武裝歸我們所用,往下是衣服。那傢伙似乎也不想理我們,他背對著我們,一直看著那兩棟燃燒的建築。 但這瘋子真的救了我們,據說他乘的飛機平安降落在機場,然後他就和他的親兵弄了輛車來找散落在四周叢林裡的部隊。他發現我們被圍,便在霧裡喊著「烏哉」左沖右馳,日軍以為上司駕到而暴露位置集合,被他用一匣機槍子彈全部報銷。如果不辣不開那一槍,他將毫髮無傷。 我們是他找到的第一支中國部隊。他說他叫龍文章,正在找應該歸他指揮的川軍團。 龍文章忽然回過身來叫我:「孟連長!」 我用日軍的水壺喝水,他那樣毫無前兆地大叫讓我嗆著了,我忍著咳嗽沉默地看著他。 他說:「你被撤職了,到底了,二等兵。」 我輕輕地把忍住的那半個咳嗽咳完,因為往下需要憤怒的力量:「你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是川軍團。」 他厚顏無恥地看著我:「撥給我指揮的就是川軍團。」 我盯著他:「川軍團的團長是虞嘯卿。」 龍文章半點兒不磕巴地說:「他死了。你們現在歸我管。就是這樣。」 我只好沉默,現在他最大,怎麼做他說了算,你能怎麼辦呢? 那傢伙解決了我之後,思維立刻跳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和英國佬打交道是真他娘叫三屍神暴跳。你們不會正好有人會說英語吧?」 我立刻力圖離開他的視線,但那群折騰日本零碎的傢伙無一例外地看著我。於是我們這位初次謀面的團長把大手一揮,把我們全包在裡邊:「你們從現在起就是我的指揮部了。」然後他對我說,「你升級了,上等兵,你以後做我的傳令兵。」 我無法讓自己不去看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他的上一位傳令兵,現在成蜂窩了。他明白我那意思,自覺有趣地看了我一眼,說:「看你運氣了。那條腿怎麼回事?」 郝獸醫替我回答:「他拿手榴彈敲死一個軍曹時被敵軍用刺刀從後邊捅了。」老頭兒有點兒氣呼呼的,所有人都有點兒,因為都知道我在替阿譯受過。 龍文章饒有興趣地重新打量著我:「原來你能做好一個上士可做不好連長?上士放心,這仗打完,治不好你的腿,就拿我的腿給你接上。」 我們無法不錯愕地看著他。但我看著他的時候絕對不是錯愕,是恐怖。 我的連長做了二十八小時,二等兵做了一分鐘,上等兵做了二十秒鐘,現在我是孟煩了上士。我怕得打寒噤,他完全不在乎銜稱,心比天高;一個心比天高的指揮官眼裡,我們全是長了腿的炮灰,他會讓你死九十九次,還問為什麼不湊夠一百次。 現在他完全不管我了,走向我們那群正在打劫日本屍體的人。我們又多了四支三八步槍,一支中正步槍和一挺布倫機槍;就算不好意思扒中國兵衣服,我們還有四個人可以穿上褲子,四個人穿上衣服。 龍文章打量著我們:「你們怎麼找著什麼都往身上套?」 康丫也並不總是隨和,看來人人對他有義憤:「我們光著呢,長官。」 長官譏諷著下屬:「身上包的旗袍還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緬甸布。我們就找得著這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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