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
|
|
龍文章擺擺手:「都扯掉,連鬼子衣服,都脫掉。」 我保證這比撤我的職更讓人們憤怒,從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出來。 迷龍沖著龍文章不快地說:「長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興趴個一字,死高興了躺個大字,可至少得有塊布。」 那傢伙乾脆利索地說:「你們有褲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褲衩它也是條中國褲衩。」 只有人僵持,沒有人響應。 我身邊的郝獸醫跟我附耳:「這傢伙……搞不好鬼子罵聲中國豬,他就會讓我們為這仨字往槍口上沖。」 那傢伙耳力好得出奇,手一抬,立刻就把類似郝獸醫的這種異議給說服了:「我沒那麼瘋——你們都聽好了,這裡是緬甸,這些天這裡會死很多黃種人,死了以後唯一能拿來認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這仗打不贏,很多人的屍體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們願意死了以後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嗎?你們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寢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我父親愛看《三國》,諸葛智似半妖,被他喜稱為妖孽。我眼前有這麼個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進,他能輕而易舉讓一群人做他們最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緬錦或任何不屬於中國的衣服。 近夜的霧色下一個倉庫在爆炸,我們曾待過的那個倉庫已經燒得在坍塌。我們在火光映襯下搬送中國兵的屍體,把他們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龍文章要求我們把林間死於日軍追殺的屍體也集中過來。天黑了,我們只找到五具屍體。加上他,我們還有二十三個活人。 迷龍和康丫把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搬過來並排放置,迷龍把屍體放下後開始扒中國兵身上的衣服。 龍文章攔住迷龍:「幹什麼?」 迷龍理直氣壯,兩隻解人扣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這樣死了也不會跟小日本埋一塊兒。」 「你要穿就得有人脫。手拿開。」 「是活人穿,死人脫。」迷龍明顯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處沒動過。龍文章從他身邊走過時在他頭上推了一把,讓他坐倒。龍文章說:「我不希望你們覺得你們死了以後還會被人扒衣服。這樣就更加沒種死啦。」然後他開始脫。地上有四具只有褲衩的屍體,他摘下帽子為其中一個戴上,然後把上衣脫給了另外一個,對第三個他脫下了他的襯衣,對第四個他脫掉了他的褲子。 「幫他們穿上。」那個已經像我們一樣赤裸了的男人說,聲音有點兒發悶。 我們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始做這件事情。只有一條褲衩的中校背著一支中正步槍,在我們身後看著我們忙碌,我們的動作慢慢地由開始的機械生硬轉成後來的柔和,郝獸醫甚至用手托著死人的後頸,以免放下時磕了他的頭。 「你看,你們開始記事了,他們是你們的同袍,死了也是。」龍文章在我們背後說。 忙完這件事後,我們在屍體旁邊沉默著。他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看那些已經被打上了中國標記的屍體,他又走了幾步,幾乎已經瀕臨了那兩棟燒著的建築。一棟在炸,一棟在塌。他轉身看了看我們:「現在我跟你們一樣了,我要死了就會跟你們埋在一起。你們不要嫌煩。哈哈。」 那種直接念白出來的笑聲讓我們有點兒不寒而慄,那棟爆著的建築又爆炸了一次,然後整堵牆坍塌了下來。那傢伙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被驚著了,而是為了提醒我們該看著哪裡。 「你們知道在爆炸的是什麼吧?——那個一臉驢勁兒的,我問你呢。」龍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龍。 一臉驢勁兒的迷龍悻悻地說:「槍、子彈、手榴彈,那啥那啥的。」 龍文章揶揄著我們所有人:「連你都知道,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國人本來說要給我們的槍,你們本來可以有武器的,你們直奔那裡邊,就有了武器,可你們直奔你們的遮羞布,然後被區區四個日本兵圍起來打。」 「英國人把彈藥庫點上了,它在爆炸。」阿譯說。 龍文章看著阿譯:「被炸死,被少你們五倍的日軍圍起來打死,喜歡哪個?」 我們沉默。哪個都不喜歡,但如果非得選擇肯定每個人都會選擇前者。 「現在英國人可以說了,連交給我們的槍都保不住。」龍文章說。然後他跪了下來,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著燒著的霧夜裡,他向那五具中國兵的屍體單膝下跪,姿勢很怪——單膝,一手拿著武器,一手墊在膝上,然後他把自己的額頭放在墊在膝頭的手背上——他那樣做了足有半支煙的工夫。 我們看著他,現在這個神經質的傢伙做什麼我們都不奇怪了。 他給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說話,說的什麼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說話時變得很平和,再也沒有嘲弄。他對死人很尊敬,和他們很平等。 龍文章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死去的士兵:「走啦,走啦走啦,現在可以走啦。」火光映著那張平和恬淡的臉,映著冷靜與瘋狂,映著傷逝與悲憫。 我沒見過這樣專心對待死人的人,對活人卻漫不經心。 遠處的火仍在燒著。我們找到了一個廢舊的汽油桶,往裡邊灌注了水。 那個只對活人缺德的傢伙用一個手提的五加侖油箱往桶裡倒著東西,黑糊糊的,也許是染料,或者是瀝青,甚至是原油,總之讓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我們在禪達聽到的大勝現在已經成為潰敗,英軍不希望中國盟軍進入他們曾經的殖民地,以致我軍坐失良機,日軍橫插直入,成為緬甸土地上的決勝者。我軍主力向滇邊撤退,而英軍撤向印度。 我們這樣的人被草草組織,然後扔進戰場填補空白,結果只是在潰兵中增加更多潰兵。我們趕上的是這場戰爭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龍文章放下了桶,鑽進了桶裡,我們瞪著那傢伙又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看了看我們,把頭也浸進了那黑漆漆的液體裡。 黑色液體上冒著那傢伙在裡邊呼吸造成的氣泡。迷龍拿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做了個刺殺的姿勢,當然,那只是半真半假。 那傢伙再冒出頭來時,已經完全成為一個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臉,笑了一下,齜一口白牙,露兩個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樣,摸著黑走黑林子。」 那個黑得像妖異一樣的生物從油桶裡跳出來,像狗一樣抖擻著身子,甩得我們一身黑點子。他做著請君入甕的手勢——往下輪到我們。 那玩意兒臭得讓人想嘔吐——我們一個個鑽進去,把自己浸進去。 他弄了一桶臭烘烘的東西讓我們鑽進去,當出來時我們足夠嚇死自己的老媽。我慶倖我的父親不在,否則他一定會說我有辱門庭——辱及了我從來不曾覺得光耀的門庭。 我們一個個鑽出來,站在那兒,一個個淌著黑水,不知所措——連郝獸醫也沒被放過。很難形容這樣的一支軍隊,光著裸著,黑得像霉爛了的樹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掛著臨時湊就的背具、彈袋,手榴彈用繩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綁在腰上。我們盡可能地均分了來自死人的武器,讓每一個人都有可用的傢伙,還有人操著一頭粗的樹棍。 而龍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爾德步槍:「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動靜,活人去打仗。」 不辣發牢騷:「他媽光著。」 龍文章文縐縐地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大老粗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和阿譯幾個聽得懂,但要很久以後才明白他那八個字有多貼切。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