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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我語中帶刺地說:「不該沖的時候來個萬歲衝鋒,如此這般這指揮官跟我方戰術就是棋逢對手了。」

  阿譯只好青著臉當沒聽見,連郝獸醫也只輕咳了一聲,被他害慘了的我們是不會為他打抱不平的。而現在那「烏哉」的聲音已經完全來自一個方向——我們所正對的前方,儘管往那片我們只能看見大霧茫茫。

  迷龍對外喊:「出不來氣了就趕緊歸位!回你們那島上去號喪!」

  他真是個惹事精,他剛喊完那邊機槍就響了,轟轟地響了一個長連射,我們吃過苦頭的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閃回房中。那個連射停了,卻沒有子彈掃射到我們,我們探頭,這迴響了一個短點射,偏高的火線幾乎把阿譯給報銷。

  然後安靜了下來。我們屏著氣息,一片死寂。

  我們可以聽得出一個人跳下車,他在換著彈匣。

  我終於探了一下脖子,從門框給我的有限視界中看見霧裡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我能確定的只是那傢伙持著一挺機槍。我看了一眼阿譯:「他們真要衝進來。」

  阿譯的表情像是死了。

  迷龍浮現出一副笑容,當他打算把誰往死裡揍時就會是這種表情。「進來就對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邊只好揍你們這幫王八孱蛋,來這兒才有鬼子殺。多有得罪啦,弟兄們。」如果沒聽錯,迷龍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說我們中間沒人相信自己還能再多活五分鐘。

  我站了起來,瘸向這L形走廊的拐角處,迷龍愣了一下,沒說話跟著。當看見我藏在拐角裡,他樂了,我發現連同阿譯在內,我們僅存的二十多個人也跟了上來。

  迷龍看出我的心思:「多幹一兩個?」

  我簡單地「嗯」了一聲。

  於是迷龍向所有其他人揮著手:「後邊貓著去。我們死躺了,你們上。」

  大家已經沒得選擇了,就很聽話。這地方實在沒什麼藏身處,他們只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可能避過第一陣彈雨,更便於撲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迷龍加塞到了我的前邊,不辣在我後邊,我們三個看來將是第一批死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眼阿譯,他現在看上去倒也平靜了,用雙手握著他的手槍,雖然沒舉起來,但槍口確實沒指著我們,而是指著拐角的方向。

  我捅了捅迷龍,向他伸了一隻手。迷龍稍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腰上別著撬棍,手上拿著沒下過刺刀的三八槍,他一個人佔有了全體三分之二的武器,還特無辜地看著我:「你要啊?」

  我問他:「你不指望你被機關槍掃的時候,我只能在旁邊對日本人吐口水吧?」

  迷龍樂了:「那倒挺像你幹的事。」

  我有點兒氣結,但那小子下了三八槍的刺刀給我,又尋思了一下,乾脆把那支槍也遞了過來。我很振作地去接,但他把步槍交給了不辣,這讓我有點兒發愣。最有用的武器並沒交給我,我發現我不比阿譯好多少,我出了最多的主意,卻並不被信任。

  迷龍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兒對他的距離和身板來說確實都更加合適。不辣迅速檢查了一下槍,把槍背帶解了下來,猶豫一下,交給豆餅:「等我們都死了,你上去勒。」

  康丫探出頭問:「有我的沒?」

  不辣回頭罵道:「生得比驢還笨。你待會兒問鬼子有我的沒。」

  康丫辯解道:「天地良心……」

  「閉嘴!」我喝止了他們死到臨頭的辯論。

  好吧,他們閉嘴了。我知道他們只是想緩解一下緊張,我們這樣貧著開始,也就這樣貧著結束……

  一個人影和他的機槍一塊兒在門口晃蕩,我聽見一聲輕輕的咳嗽。那雙腳在門外輕輕地停住,從聲音我們聽得到他在吸氣,吸進這倉庫裡嗆人的煙霧,以便讓自己前行時不受太多干擾——這是一種很古怪的處事邏輯,但是他成功了,又輕輕咳了一聲後他便可以壓制住了。

  我們也在輕輕地咳。我沖身後那片人狠狠地揮著拳頭,讓他們捂住自己的嘴。

  那雙腳踏了進來,在牆上的彈孔前停頓了一下,在迷龍撞開的門前又猶豫了一下,但基本沒有停滯,他越來越靠近我們所待的拐角。

  迷龍舉著撬棍,我平持著刺刀,不辣為了有更好的射界,稍偏離我們的身後,從一個小銳角上對著拐角,豆餅把槍背帶勒在兩隻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撲食動物的標本一樣蓄勢待發。我們很像一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後可以讓後人見識一下什麼叫一無所有。

  腳步聲停住了,停在拐角那頭。

  身後一聲輕輕的咳嗽,我回頭,郝獸醫正死死捂住不辣的嘴,不辣端著槍,一臉闖禍了的表情看著我。

  那個腳步聲開始動了,你可以想像,他也知道咳嗽的人一定失驚,於是一個橫向的跳躍,把槍口對準了我們。

  不辣砰地開了一槍,「殺」「啊」「哇」「呀」——我們齊聲開始嘶聲大叫,二十來條嗓子在這封閉空間裡做這樣的獅吼真是讓叫的人也夠一嗆,它足夠把人吵死。

  迷龍和我撲了出去。

  那個人可以開槍而沒有開槍,也許是被我們吵昏頭了,也許是看清了我們,總之有很多解釋。距離太近,迷龍都來不及揮撬棍,直接撞上了他,將他猛撞在牆上倒下,然後用沉重的身軀砸住。我閃開了迷龍的背脊錯步到兩人側面找來襲者的要害時,迷龍已經半點兒不耽誤地揮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對方的頭,而我也用刺刀對準了來人的下頜,打算由下至上地直通到天靈蓋。

  那個人平靜地對我們說:「喂,我是你們團長。」

  我們呆呆地擠在並不寬敞的走廊裡,迷龍的撬棍揮在半空,我的刺刀頂在來人的頜下,不辣保持著一個拉栓上彈的姿勢,退出的彈殼還在他腳下旋轉,豆餅蹲踞著展開他的槍背帶,像是個六扇門裡的狗腿子,郝獸醫好像要咬人,蛇屁股好像要撲人,康丫窩在某個不易被打到的旮旯裡,阿譯臉蹙得像苦瓜,平舉著他的手槍。眾生百態,此時無聲,齊刷刷瞪著一個正要被迷龍開瓢被我穿刺被豆餅勒死,並且已經被不辣在肩膀上打出一個洞來的國軍中校。

  他很年輕,比我大但大不了一輪,與其說肮髒不如說一身硝煙,他的衣服上濺著血跡,與其說疲倦不如說有些厭倦,與這種厭倦相反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我曾見過的最亮的一雙眼睛。他總是帶著笑容,第一眼見他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但這種笑容並不見得讓人舒服,因為你會覺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說那並不是笑而是一種態度。你用不著質疑他的幽默但你會痛恨他的態度,尤其如果你是我這種喜歡藏起很多東西的人,你會覺得你所有的藏匿都像三歲小孩想藏起一頭恐龍的企圖。

  他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的團長是虞嘯卿。這種笑容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後來我想起來,如果狗會笑,在禪達亂竄的一條大狗會是這樣笑的。

  他耷拉著眼皮,似乎想看見頂在他下頜上的刀尖,又看了我一眼。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尖已經捅進了他的肌膚,但我毫不歉疚,因為那傢伙的眼神和表情絕對讓我覺得深受其辱。

  然後他看著迷龍,迷龍仍舉著他的撬棍。

  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們不錯,一路過來,英國佬在跑,中國佬在逃,你們是我看見唯一在和日軍開戰的——喂,你老兄?有完沒完?」

  他喝的是迷龍——我猜想迷龍對此人的感覺和我一樣,因為迷龍起身讓到一旁時沒有絲毫的內疚。那傢伙並沒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槍穿出的一個洞,然後拄著槍站了起來——被迷龍這東北犀牛撞了一下後他居然沒有放脫手上拿的英制布倫式輕機槍。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後牆上的彈孔,他找到了,那發子彈穿透他肩頭的肌肉後射進了牆裡。

  他轉過身來,立刻在我們身後找到了開槍的人:「真行。再哆嗦一個公分,我這肩胛骨就叫你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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